阵法灵光隐入石壁的瞬间,洞外的风声骤然尖锐了几分。
林砚指尖灵力缓缓收归丹田,抬眼望向洞口方向。暮色已经彻底沉落,黑风岭的夜来得又快又沉,不过片刻光景,洞外的天光便已黯淡得近乎墨色。本该只有阴风呼啸、煞息游走的空山,此刻却隐隐传来几声粗粝的人声,混着铁器刨土的哐当声响,刺破了山野的死寂。
他眉头微蹙。
黑风岭乃是生人禁地,寻常猎户樵夫连山脚都不敢靠近,更别说深入半山腰的坟冢地带,还敢在入夜时分动土掘坟。除却身负传承的守道之人,胆敢踏入此地的,要么是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要么是暗处守煞人的棋子。
林砚起身,缓步走到洞口,敛息藏于石壁之后,目光顺着缝隙向外望去。
隘口下方的缓坡上,四道黑影正围着一座半塌的旧冢忙活。几人皆是短打装束,腰间别着洛阳铲、撬棍之类的掘墓器具,地上散落着几捆绳索、几只粗布布袋。暮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听得见几人粗声粗气的交谈,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贪念。
“快点!这墓看形制是个老货,里头铁定有值钱玩意儿!”为首的壮汉挥着锄头刨土,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就不信山民瞎扯的鬼话,什么坟山禁地、触煞必死,都是吓唬胆小鬼的!真有煞气,咱们身上这符是干啥用的?”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嘿嘿笑:“大哥说得对!那东家给的符果然管用,进来一路半点邪门事都没。等挖开棺,摸出金银玉器,咱们哥几个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就是,什么禁忌规矩,在银子面前都是屁话!”
几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上动作不停,锄头刨得坟土纷飞。这座旧冢本就年久失修,封土早已松动,不过半柱香功夫便被挖开大半,一口漆黑的朽木棺椁露了出来。棺面漆皮剥落殆尽,爬满霉斑腐痕,一股浓重的土腥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见状,不再隐藏身形,缓步从石壁后走出。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住手。黑风岭坟冢不可擅动,掘墓开棺、亵渎亡魂是犯禁死局。即刻停手退下山去,还能留一条性命。”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四人一跳,齐齐转头望来。见林砚孤身一人,衣着朴素,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几人先是一惊,随即又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戏谑不屑的神色。
为首的壮汉拄着锄头,上下打量林砚一眼,嗤笑一声:“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管老子闲事?还犯禁死局,我看你是想分一杯羹想疯了,故意编鬼话唬人?”
“就是!”瘦猴附和道,“我看这小子也是来碰运气的,见咱们先挖到墓,就想过来占便宜。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林砚眉头微皱,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是来分财的。此地煞气深重,掘墓开棺会引动坟煞,到时候你们四人一个都活不了。信我一句,即刻退走,莫要拿性命换钱财。”
他说得诚恳,可落在盗墓贼耳中,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危言耸听。
壮汉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贴着的一张泛黄符纸:“看见没?高人给的避煞符!有这东西在,什么煞气邪祟都近不了身!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再废话,连你一起埋在这儿!”
说罢,他不再理会林砚,转身挥起撬棍,狠狠撬向棺盖缝隙。其余三人也跟着忙活,两人扶棺,一人搭手,只听“咯吱”一声朽木断裂的脆响,沉重的棺盖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黑气,顺着缝隙瞬间涌了出来。
黑气扑面的瞬间,四个盗墓贼齐齐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冻得浑身发麻。
“怎、怎么这么冷?”瘦猴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怯意,却还是嘴硬,“肯定是地底下阴凉,没事儿,有符在呢!”
壮汉也觉得不对劲,可看着棺缝里隐隐透出的金属光泽,贪念瞬间压过了不安。他咬咬牙,双手发力,“嘿”的一声,将棺盖彻底掀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朽木棺盖重重砸在坟土上,扬起一片黑尘。
棺内景象彻底暴露在暮色之中。里头躺着一具早已腐朽的骸骨,寿衣烂成碎布,骸骨手边散落着几件银质配饰、一枚青铜指环,还有几枚锈迹斑斑的古钱。东西不算多,却实打实是真金白银。
“发了!真有货!”瘦猴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伸手就想去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骸骨的瞬间,林砚厉声喝止:“别碰!碰了亡魂尸骨,煞气彻底引爆,神仙都救不了你们!”
这一声喝斥带着灵力震荡,震得四人动作一顿。可随即,壮汉便恼羞成怒:“你他妈再废话!老子挖都挖开了,还怕碰一下?我看你就是故意吓我们,想等我们走了自己独吞!”
他一把推开瘦猴,自己探手进去,抓起那枚青铜指环,又撸下骸骨腕上的银镯子,一股脑塞进怀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底的贪念彻底膨胀,什么禁忌煞气,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伸手在棺内翻找起来,将骸骨拨弄得七零八落,丝毫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就在这时,林砚胸口的青铜令牌骤然剧烈发烫,烫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远超此前的暴戾煞气,从棺木之中、从地底深处,疯狂翻涌上来。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周边几座旧冢的坟土,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的阴寒之气,瞬间浓郁数倍,冻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
“怎、怎么回事?地震了?”瘦猴终于慌了,手停在半空,脸色发白。
壮汉也觉得不对劲,刚想直起身,却突然感觉脚踝一紧。
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掌,从棺木之中缓缓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那手掌骨节分明,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煞气,力道大得惊人,任凭壮汉怎么蹬腿,都纹丝不动。
“鬼、鬼啊!”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救、救命!”
其余三人吓得面无人色,转身就想跑。可刚迈出脚步,就发现周身空气变得粘稠无比,像是陷进了泥沼,每动一下都耗费全身力气。周遭黑雾越来越浓,将整座坟冢团团围住,耳边响起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号。
林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劝过,提醒过,可贪念蒙心,人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掘墓开棺、亵渎亡魂,触犯了坟山最核心的禁忌,蓄积百年的坟煞被彻底引爆。这一座墓的凶尸只是开胃菜,用不了多久,整片坟疆的煞气都会被搅动,无数凶尸会破土而出,酿成大祸。
暗处的守煞人,怕是正等着这一刻。借凡人贪妄之手,破禁地禁忌,搅乱坟山气场,既可以松动封印,又可以借煞局除掉他这个闯入者,一举两得。
林砚不再迟疑,转身快步退回石洞之中。
此刻再留在外头,只会被卷入煞乱之中,平白消耗灵力。当务之急,是固守石洞,稳住阵脚,等待煞潮第一波冲击过去,再寻应对之法。
他刚退回洞内,布下的固煞阵便自动触发,灵光微微亮起,隔绝了外界汹涌而来的煞气。
洞外,壮汉的惨叫声、其余三人的哭嚎声、凶尸的嘶吼声、阴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黑风岭的夜幕。
最先遭殃的是离棺木最近的壮汉。那具破土的凶尸动作僵硬却力道奇大,只一下便撕开了他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黑土之上,瞬间便被煞气侵染成了暗黑色。其余三人慌不择路,跌跌撞撞想要逃离,可周遭早已被煞气封死,没跑出几步,便被闻声赶来的其余凶尸围住,惨叫声接连响起,很快便没了声息。
不过片刻功夫,洞外便重归死寂,只剩下凶尸低沉的嘶吼声,以及煞气翻涌的呼呼风声。
林砚盘膝坐在洞内,双目微阖,心神却高度紧绷。
他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煞气浓度还在不断攀升。一座古墓的异动,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整片坟疆的连锁反应。地底深处,更多沉眠的凶煞正在被唤醒,更多封禁的亡魂正在躁动,一场席卷整片半山腰的煞乱,正在缓缓成型。
青铜令牌贴在胸口,持续散发着温热的灵力,护持着他的心脉与神魂。可即便有令牌护持,林砚也能清晰感觉到,外界的煞力正在不断冲击着固煞阵的屏障。阵纹发出细微的震颤,灵力消耗的速度,比昨夜快了数倍。
照这个势头下去,这座固煞阵撑不到天亮。
林砚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法。
硬拼不行。他此刻灵力有限,外头凶尸数量不明,贸然出去只会陷入重围,徒耗力气。
逃也不行。此刻入夜已深,山道之上全是游走的煞物,贸然赶路只会触犯更多禁忌,死得更快。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守。借石洞的地利,加固阵法,撑过今夜最狂暴的煞潮,等天明煞气蛰伏,再做打算。
想通此节,林砚不再犹豫,双手掐诀,开始催动灵力,加固固煞阵的阵基。一缕缕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溢出,融入石壁上的阵纹之中。原本暗淡的阵纹渐渐重新亮起,形成一道更稳固的屏障,将汹涌的煞气死死挡在洞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洞外的嘶吼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显然,那些破土而出的凶尸,已经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正朝着石洞的方向聚拢而来。
“咚。”
“咚。”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是凶尸在用身体撞击洞口的石壁。每撞一下,整个石洞都微微震颤,阵纹便黯淡一分。
林砚双目紧闭,心神沉定,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维持着阵法运转。
他知道,今夜注定是一场难熬的死局。
由凡人贪念引燃的祸乱,终究要由守道之人来扛。
黑风岭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