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寅时末刻的天光终于刺破了黑风岭厚重的煞云。
不是人间那种暖煦明亮的朝阳,只是一抹惨淡的青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布,勉强穿透层层黑雾,浅浅落在山峦沟壑之间。整夜咆哮不止的阴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嘶吼声骤然收弱,化作细碎的呜咽,顺着山谷缓缓退去。
漫天翻涌奔腾的煞潮,也循着亘古不变的阴阳节律,开始缓缓沉降。那些凝聚如墨的黑雾,一点点变淡、变稀,从席卷山野的浊流,重新化作丝丝缕缕的阴煞,顺着坟土缝隙、山石沟壑,慢慢沉入地底。那些整夜在山间游荡的黑影,也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在密林深处与坟冢之下,不见踪迹。
石洞之内,固煞阵的灵光微微闪烁,阵纹渐渐暗淡下去。隔绝了整夜的外界动荡,洞内依旧安稳平和,没有半分阴煞侵入的痕迹。
林砚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静坐,他的气息没有半分紊乱,唯有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昨夜的煞潮远比前两夜更为狂暴,暗处之人显然失去了耐心,不再局限于精准的攻心诱局,转而以天地大势施压,试图用极致的环境压迫磨垮他的心神。
固煞阵全程运转,消耗了他近三成的灵力。青铜令牌整夜贴护心脉,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渗入经脉,抵消着穿透阵法的微弱煞力,护住了他的本源气血。若非有令牌护持,仅凭自身灵力硬抗整夜煞潮,此刻他早已灵力透支,经脉受损。
他抬手轻轻抚过阵纹边缘,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石壁。阵法灵力已然消耗大半,阵基处的朱砂纹路隐隐发黑,被煞气侵蚀出细微的裂痕。这也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黑风岭的夜间煞力,正随着他深入的脚步,一步步增强。
“果然。”林砚低声自语,指尖收回,心中了然。
昨夜的煞潮并非偶然,也不是自然异变。从他踏入半山腰葬地开始,夜间的凶险便呈阶梯式递增。守煞人在一步步试探他的承受极限,用不断加压的环境凶险,消磨他的灵力与定力,等待他在疲惫与绝望中露出破绽。
他缓缓起身,舒展四肢,周身筋骨发出细微的轻响。一夜僵坐加之阴煞持续侵蚀,经脉带着几分沉滞。林砚凝神调息,引导丹田内剩余的灵力缓缓流转,冲刷周身经脉,化解淤积的阴寒之气。半个时辰后,气血彻底活络,灵力也恢复了大半,整个人重新变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他走到洞口,驻足观望。
此刻辰时已至,阳气初生,是黑风岭一日之中最安稳的时段。远山轮廓在惨淡天光下渐渐清晰,不再是昨夜那般模糊狰狞的黑影。下方的坟冢谷地静静铺展,新旧坟丘错落排布,昨夜翻涌不止的黑雾已然散尽,只剩下淡淡的阴煞气息萦绕在坟头,如同袅袅青烟。
整片空山恢复了白日特有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极致的安静,沉甸甸压在心头。但与夜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凶戾不同,白日的死寂里,藏着一丝短暂的生机,是这片绝境留给守道者唯一的喘息之机。
林砚目光扫过整片谷地,将昨夜煞潮的退散轨迹、煞气沉降的规律,一一记在心底。经过三夜的磨砺与观察,他终于彻底摸清了黑风岭的昼夜运转节律。
辰时至午时,阳气鼎盛,煞气蛰伏,是唯一可安全行进、探查地形的时段。此时煞力最弱,阴物潜藏,人为布局也最为收敛,是推进行程的最佳时机。
午时一过,阳气渐消,阴气滋生,煞气开始缓慢复苏。此时不宜再深入赶路,需尽快找到稳妥的落脚之地,布设阵法,固守待夜。
亥时至寅时,阴气鼎盛,煞气暴走,阴物横行,人为杀局频发。此时绝不可踏出藏身之地半步,唯有敛气守心,硬扛整夜凶险,等待天明。
这便是黑风岭的生存铁律,是无数先辈用性命换来的血泪经验。摸清了这条节律,便等于握住了在这片绝境中活下去的钥匙。
确认外围无异常,无近身埋伏,林砚才缓步踏出石洞。
白日的山野,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坟土腥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滞涩。脚下的黑石路面冰冷坚硬,沿途的枯木依旧扭曲狰狞,没有半分生机。但相较于夜间的步步杀机,白日的黑风岭,终究给了人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没有急于向深处推进,而是先沿着石洞周边,仔细探查起来。
昨夜煞潮汹涌,不少被煞气裹挟的阴秽之物,被冲到了石洞附近。林砚目光锐利,很快便在不远处的乱石堆中,发现了几尊散落的纸人。
纸人通体发黑,沾染着浓郁的煞息,纸身残破,五官模糊,显然是被昨夜的煞力冲刷至此。但诡异的是,这些纸人并非自然腐朽,边角处残留着整齐的裁剪痕迹,符纸的质地也与寻常丧葬纸人截然不同,带着一丝人工炼制的痕迹。
林砚脚步顿住,眉头微蹙。
这些不是山野自然滋生的阴物,也不是盗墓贼遗留的丧葬用品,是守煞人故意布设的预警煞器。他们将这些沾染了人工炼煞气息的纸人,散落在山林各处,一旦有生人靠近,触动纸人上的煞纹,暗处之人便会立刻知晓,精准锁定闯入者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前他一路行进,未曾发现这些痕迹,一是因为白日煞气蛰伏,纸人气息隐匿;二是因为他始终敛气藏锋,灵力不外放,没有触动这些预警煞器。昨夜煞潮汹涌,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纸人冲刷出来,才让他窥见了对手布局的冰山一角。
整片黑风岭,早已被守煞人布下了天罗地网。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山石,每一片坟冢,都暗藏着他们的眼线与陷阱。他的每一步行进,每一次停留,其实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想通这一点,林砚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愈发冷静。
对手布局再密,终究离不开黑风岭的阴阳节律与禁忌规则。只要他恪守本心,严守规矩,不贪不躁,不露破绽,对方的再多算计,也终究是虚空一场。
他没有伸手触碰那些纸人。坟山禁忌,禁触冥器纸人。哪怕明知这些是人为布设的陷阱,也不能贸然触碰,否则便会引煞上身,给对手可乘之机。
林砚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隔空对着纸人轻轻一点。一缕精纯的阳气顺着指尖溢出,落在纸人之上。“滋”的一声轻响,发黑的纸人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无声燃烧起来。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撮灰烬,随风消散,连一丝煞息都未曾留下。
他用同样的方法,清理了石洞周边所有散落的纸人、残符、碎木等违禁冥器。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都是潜在的煞源与预警器,若不提前清理,夜间煞潮爆发时,便会成为引煞的媒介,招来无穷祸端。
清理完毕,林砚才转身,朝着望乡台的方向稳步前行。
罗盘依旧无法精准辨向,但经过昨日与祖辈余息的共鸣,它已经恢复了部分灵性。指针不再死死定格,而是会微微偏转,指向煞气最为浓郁、封印最为核心的方向。林砚便循着这微弱的指引,一步步向着山岭深处推进。
沿途依旧是死寂的山野,扭曲的枯木,散落的坟冢。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妥。全程敛气藏锋,灵力不外放,目光平视前方,不窥探、不驻足、不触碰任何可疑之物,恪守着所有禁地规矩。
越往深处走,坟冢愈发密集。密密麻麻的土丘顺着山势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多是百年旧冢,规整肃穆,草木覆顶,安稳平和。偶尔也能看到几座残破的新坟,坑洞遍布,煞息萦绕,无声昭示着贪妄者的结局。
林砚目不斜视,从这些坟冢旁缓缓走过。他的心神高度集中,感知着周遭气场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青铜令牌贴在胸口,微微发烫,时刻预警着潜在的凶险。
沿途他又清理了十几处人为布设的预警煞器。这些煞器隐藏得极为隐蔽,有的嵌在山石缝隙之中,有的埋在坟土之下,有的挂在枯树枝干之上,若不是他感知敏锐,又提前知晓了对手的布局手段,根本无从察觉。
每清理一处,他心中对守煞人的认知便更深一分。这股势力盘踞黑风岭百年,早已将这片禁地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猎杀场。他们熟知每一寸土地,精通每一条禁忌,擅长利用天地煞力与人心弱点,猎杀每一个闯入此地的正统传人。
百年间无数先辈殉道,绝非偶然。
行至午时初刻,林砚抵达了半山腰与深山的交界隘口。
此处山势陡然抬升,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通行。山道两旁,散落着更多的残破石碑与断裂法器,显然是当年先辈们与守煞人激战的遗迹。
林砚驻足隘口,抬头望向远方。
山岭深处,黑雾依旧浓重,望乡台的轮廓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更为厚重、更为磅礴的封印气息,正从山巅方向缓缓传来。胸口的青铜令牌,也随之微微震颤,共鸣愈发强烈。
那里,便是黑风岭封印的核心所在,也是爷爷当年殉道之地。
天际的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午时已过,阳气开始回落,阴气悄然滋生。弥散在山间的阴煞气息,也随之缓缓躁动起来。
白昼的安全窗口期,即将结束。
林砚收回目光,不再继续深入。他转身扫视隘口周边,很快便在左侧峭壁上,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石洞。石洞洞口狭窄,被藤蔓与乱石遮掩,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夜间藏身之地。
他缓步走到石洞前,清理掉洞口的藤蔓与乱石,探查洞内环境。石洞不大,干燥通风,无阴秽气息,也无前人遗留的痕迹,安全稳妥。
林砚走入洞内,放下行囊,开始布设固煞阵。依旧是最简洁、最实用的阵法,灵力顺着指尖溢出,贴合石壁纹路游走,很快便布好了阵基。阵法成型的瞬间,一层淡若无质的屏障笼罩洞口,隔绝了外界的煞气与窥视。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落座,闭目调息。
洞外,天色飞速昏暗下来。阴风再度在山间呼啸,黑雾开始缓缓翻涌,新一轮的夜间煞潮,正在悄然酝酿。
林砚心神沉静,无波无澜。
经过十日的绝境磨砺,他早已适应了黑风岭的生存节奏。摸清了昼夜节律,看破了人为布局,守住了本心规矩。往后的路,依旧凶险重重,杀机四伏,但他已然无所畏惧。
只要道心不灭,规矩不丢,纵使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亦能步步为营,踏破黑暗,寻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