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沉闷的撞击声接二连三砸在洞口屏障上,固煞阵的灵光忽明忽暗,像狂风里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林砚指尖抵着阵眼,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指腹注入阵纹,可依旧抵不住外界煞气冲击的势头 —— 撞击的力道越来越沉,围过来的凶尸也从最初的两三具,变成了十几具。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透过缝隙扫向洞外。
暮色早已彻底浓成墨色,漫天黑雾压得极低,几乎贴住了坟冢顶端。被盗墓贼撬开的那座旧冢旁,四具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黑土里,脖颈、胸腹处全是撕裂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早已发黑凝固,正顺着土缝缓缓往地底渗去。
而那具最先破土的凶尸,正垂着双臂站在坟坑边,头颅僵硬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它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十指指甲泛着青黑寒光,每动一下,都有细碎的煞粒从身上剥落,渗入脚下的坟土。
真正的麻烦远不止于此。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他能清晰感知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顺着那座破墓泄露的阴秽之气,一股又一股暴戾的气息,正从周边一座座旧冢之下翻涌上来,像被惊醒的毒蛇,吐着信子寻找出口。
“咚。”
一声闷响从左侧三丈外传来。一座半塌的旧坟顶端,坟土突然隆起一块,随即寸寸开裂,黑气顺着裂缝丝丝缕缕往外冒。紧接着,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掌猛地破土而出,五指狠狠抠住土块,借力往上攀爬。
不过片刻功夫,第二具凶尸摇摇晃晃站在了坟头。
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这具凶尸的破土彻底拉开了连锁反应。“咚咚咚” 的闷响此起彼伏,遍布整片缓坡的旧冢接连开裂,黑气冲天,朽木碎裂的脆响混着凶尸的低嚎,刺破了空山的死寂。
秽气冲棺,群尸破土。
这是黑风岭坟山最凶的死局之一。
林砚心底一沉。他曾在爷爷留下的手札里见过相关记载:坟山地脉相连,一墓破则百墓动。若有生人亵渎坟冢、泄了地脉阴秽,秽气便会顺着坟脉四处冲撞,冲开周边古墓的封禁,引得沉眠的凶尸集体苏醒。轻则一片坟区遭殃,重则整座山的煞力都会被引动。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座墓被挖开,影响范围有限,守住石洞撑到天明便无事。可眼下这势头,分明是整片半山腰的坟冢都在被引动,照此下去,用不了子时,便会有成百上千具凶尸涌过来。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秽气扩散的速度太快了。
正常地脉相连,秽气蔓延该是循序渐进,可眼下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波及半片坡地,分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借盗墓贼的贪念为引,故意引爆这片坟区的煞力。
林砚垂眸扫过指尖。方才注入阵纹的灵力反弹回来时,沾了一丝极淡的异样煞息 —— 不是天然坟煞的沉戾,而是带着人工炼制的滞涩感,和此前在山脚下纸人上察觉到的气息,同出一源。
果然是守煞人的手笔。
他们算准了自己会在此地落脚,故意引盗墓贼来掘墓破禁,用秽气冲棺引爆群尸,借天然煞局消耗自己的灵力与定力。若是自己守不住阵,被凶尸破洞而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就算守住了,彻夜硬抗也会灵力大损,到时他们再出手,自己便再无还手之力。
好一招借刀杀人。
“咔嚓。”
一声脆响拉回林砚的思绪。固煞阵最外侧的一道阵纹彻底断裂,屏障晃了晃,漏进一缕刺骨的阴风。洞外的凶尸像是受到了活人气味的刺激,撞击得愈发疯狂,十几具凶尸轮番冲撞,震得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
不能再守了。
林砚当机立断。石洞虽险,可一旦被群尸围住,便是瓮中捉鳖,连退路都没有。与其被动死守耗死,不如主动出击,借隘口的有利地形,压住这波凶尸的势头,撑到天明煞气退散。
他迅速收了阵眼灵力,转身从行囊里取出朱砂、糯米,按二比一的比例倒在粗布帕子里,快速揉搓调和。朱砂属阳,糯米净秽,二者相合是镇尸化煞的良药,也是走阴人应对起尸的常规手段 —— 唯独不能用铁器。
手札上写得清楚:坟山起尸,戾气聚于骨,铁器击之则戾气崩散,反而会激得凶尸狂性大发,战力倍增。唯有糯砂点煞穴、阴符封气门,方能平稳镇压。
这便是起尸化解的禁忌。
林砚将调和好的糯砂分作两包,一包揣进怀中,一包握在左手。右手抽出桃木短剑,剑身上预先贴了两张镇煞符,符纸朱砂鲜红,灵力充盈。青铜令牌被他贴在腕间,随时可以催动煞气反噬。
做好万全准备,他侧身贴在石壁后,听着洞外的撞击节奏,等到几具凶尸同时撞上来、力道卸去的瞬间,猛地抬手掀动阵门。
屏障骤然开了一道缝隙。
林砚身形如电,纵身跃出,脚尖在最靠前的一具凶尸肩头一点,借力腾空,稳稳落在了隘口处那块凸起的巨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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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缓坡的景象尽收眼底。数十座旧冢尽数开裂,黑气袅袅升腾,几十具凶尸或站或爬,散落在坡地各处。它们大多身着腐朽的古旧衣袍,肉身干枯发黑,筋络虬结,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低吼。
感知到活人的气息,所有凶尸同时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头颅,赤红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了巨石上的身影。
下一秒,群尸嘶吼着涌了过来。
它们动作僵硬却力道奇大,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沿途的枯草碎石被尽数碾平。几十具凶尸排成黑压压一片,顺着山道往上冲,煞气凝成实质的黑潮,扑面而来。
林砚站在巨石顶端,心神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他左手抓起一把糯砂,看准冲在最前的几具凶尸,手腕一抖,糯米混合着朱砂精准撒出,化作一片红白色的雨幕,落在凶尸头脸之上。
“滋啦 ——”
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皮肉上,刺耳的声响接连响起。糯砂沾到的地方,黑烟直冒,凶尸身上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它们痛苦地嘶吼着,动作骤然迟缓,脚步踉跄,好几具直接摔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
有效。
林砚眸光微定。看来爷爷手札上记载的法子没错,坟山凶尸虽戾,却依旧受糯砂阳秽相克的规矩约束。只要守准章法,不贪功冒进,便能一步步压制。
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依旧站在巨石上,守着隘口要道。冲上来的凶尸一波接一波,他便一把接一把地撒出糯砂,精准点在凶尸眉心、心口、丹田三处煞穴上。每一次出手都稳准狠,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灵力消耗降到最低。
几轮下来,冲在最前的十几具凶尸尽数被压制,瘫倒在山道上,只剩身体微微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可危机远未解除。
坡地下方,更多的凶尸正缓缓爬起来。秽气还在顺着地脉往深处蔓延,一座又一座老墓被冲开封禁,不断有新的凶尸加入队伍。黑压压的尸群看不到尽头,比刚才多了足足一倍。
更让林砚在意的是,后排的几具凶尸,气息明显更强。它们身上的衣袍更完整,煞气更浓郁,站在尸群后方没有贸然上前,像是在等待时机。显然,这几具是沉眠更久的老尸,煞气更重,也更难对付。
林砚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糯砂。两包糯砂已经用了大半,照这个消耗速度,撑不到子时便会耗尽。桃木剑上的符纸也只剩三张,灵力消耗虽不算大,可持久战下去,终究会油尽灯枯。
他抬眼望向远方更深的山岭。
黑雾深处,隐隐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戏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是守煞人。他们就藏在暗处,静静看着这场煞局,看着自己被凶尸围困,一点点消耗力气。
林砚收回目光,心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愈发冷静。
怕没用,乱更没用。越是绝境,越要守得住心神,踩得准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糯砂收好,右手握紧桃木短剑,左手贴住腕间的青铜令牌。灵力缓缓灌注令牌,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抵消着周遭煞气的侵蚀。
尸群又动了。
这一次,后排那几具气息更强的老尸走在了最前面。它们步伐更稳,煞气更盛,赤红的眼眸里泛着凶光,显然比普通凶尸更具攻击性。
林砚凝神静气,目光死死盯着最靠前的那具老尸。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这场由凡人贪念点燃的祸火,终究要烧到守道者身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凭着一身本事,满心敬畏,在规矩之内,踏平这场祸乱。
夜风呼啸,卷着煞气拍在脸上,冰冷刺骨。
巨石之上,少年身姿挺拔,手握桃木剑,眼神锐利如鹰,直面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尸潮,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