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古道,荒草漫阶,人迹罕至。
林砚辞别古溪古镇后,昼夜兼程,一路向西。越是靠近黑风岭地界,周遭的天地气息便愈发诡异。原本和煦的暮春风光彻底消散,天光一日比一日暗沉,云层厚重如铅,低低压在群山之巅,连日光都变得稀薄灰白,落下来没有半分暖意。
沿途草木渐渐枯焦发黑,连片的山林褪去苍翠,只剩死寂的灰褐。道旁野花尽数凋零,飞鸟走兽绝迹无踪,整片山野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草木摇曳的细微声响都不复存在,只剩一种沉甸甸的死寂死死压在周身,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滞涩几分。
这是煞气笼罩大地的征兆。
不同于古溪喜煞那种缠人惑心的阴冷,也不似青雾村树煞那种润物无声的侵蚀,黑风岭溢出的坟煞,带着一种先天的刚戾与肃杀。冰冷、厚重、霸道,如同无形的铁墙,层层叠叠挤压过来,但凡活人踏入这片地界,气血运转都会被隐隐压制。
林砚行至半途,怀中的青铜令牌骤然发烫。
温热的触感穿透粗布衣料,贴在胸口,稳稳护住他的心脉。令牌表层的细碎纹路微光流转,撑开一层淡薄的灵力护罩,将四下渗透而来的坟煞尽数隔绝在外。
他心头了然。
若无令牌护持,以寻常修士的肉身灵力,踏入这片煞气区域,经脉早已被阴冷煞力侵入,气血凝滞,道心受扰,根本撑不到黑风岭山脚。祖辈传承的至宝,从来都是他行走阴阳、抗衡邪煞的最大依仗。
越往深处行进,煞气越重。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黑色尘雾,肉眼难辨,却能清晰感知。吸入肺中冰凉刺骨,不似寻常阴气,反倒带着一种腐朽的坟土腥气,像是常年埋在地下的棺木朽味,沉闷、阴毒,黏在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林砚脚步未停,心神却愈发紧绷。
一路行来,他始终恪守分寸,不急不躁,匀速前行,不乱运气、不强行催力。周婆婆的叮嘱字字在心,坟煞零容错、无侥幸,越是临近禁地,越不能心生浮躁。任何一丝轻率举动,都可能引来煞力反噬,埋下祸根。
直至日暮西山,暮色彻底倾覆山野,他终于望见了黑风岭的轮廓。
远方群山连绵起伏,主峰突兀高耸,山势狰狞扭曲,不似寻常山川温婉走势,处处陡峭险峻、怪石嶙峋。整座山岭被一层厚重的墨黑煞气牢牢包裹,死死锁住天光,哪怕是暮色残阳,也无法穿透那层浓郁的阴煞屏障。
黑风岭,近在眼前。
山脚之下,坐落着一座废弃的荒村。村落破败不堪,断墙残垣遍地,坍塌的土屋歪歪斜斜,布满裂痕,街巷之中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年。村口老树枯死多年,枝干光秃狰狞,扭曲伸向天空,如同无数干枯的鬼爪,死死抓压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这里是古时守山人的聚居地,也是踏入黑风岭禁地前,最后一处残存的人居痕迹。
林砚踏入荒村地界的瞬间,周遭空气彻底凝滞。
明明山野空旷,却无风无气,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压抑。周身灵力运转滞涩到了极致,原本顺畅游走经脉的灵力,此刻如同陷入粘稠泥沼,每一次催动,都要耗费数倍气力。
他驻足立定,缓缓抬手,取出腰间罗盘。
寻常阴煞地界,罗盘指针只会微微偏转、轻颤,可此刻盘面指针疯狂极速旋转,眼花缭乱,毫无停歇之势,盘面纹路阵阵发烫,隐隐有被煞气冲毁的征兆。
煞气浓得化不开。
林砚眉头微蹙,瞬间收敛所有心神,彻底摒弃赶路的浮躁。他收起罗盘,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整片荒村,一寸寸探查气场异动、地形破绽、煞力汇聚点位,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咳嗽声,突兀从村口老树下传来。
这声音干涩粗粝,带着常年沾染阴气的暗沉质感,在死寂的荒村中格外清晰。
林砚心神一凛,瞬间凝神戒备,目光骤然锁定声源。
老树根部,盘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黑衣,衣衫陈旧发黑,沾满尘土草屑,满头白发乱糟糟披散肩头,面容沟壑纵横,皱纹深刻,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正静静望着踏入村落的林砚。他手边放着一捆干枯柴薪,身旁立着一把老旧柴刀,刀身锈迹斑斑,毫无锋利之气。
看似是常年居于深山、靠山拾柴为生的寻常樵夫。
可林砚一眼便看出异样。
老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煞气,却无半分被侵蚀的病态,气息平稳沉稳,气血看似衰败,根基却异常稳固。他常年驻守黑风岭山脚,日日浸染浓重坟煞,却无煞侵体、无病缠身,绝非普通山野村民。
“后生,停步吧。”
老樵夫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劝阻,“此处已是禁地门槛,再往前一步,便是黑风岭坟山。百年来,无数能人异士、修道高人、走阴匠人踏足此地,入山者,无一生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砚立身站定,未曾上前,也未曾后退,轻声问道:“老人家常年驻守此地?”
“守山,守煞,也守活人一线愚妄。”老樵夫缓缓起身,脊背微驼,目光越过林砚,望向后方安稳的山野,语气带着几分悲悯,“我守在此地数十年,年年都见你们这般心怀正道、身怀本事的年轻人,满怀壮志奔赴此处,想要镇煞守道、探寻真相。可最终,皆是葬身深山,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他抬手指向黑雾笼罩的黑风岭,字字沉重:“这山,吞人。”
“坟山过夜,神魂俱灭;空山有声,必引煞侵;阴兵过岭,万劫难逃。这些不是乡间流言,不是虚妄传说,是百年血泪堆出来的铁律。”
老樵夫极为通透,一眼便看穿林砚的身份,无需多问,便径直点破:“你是走阴人,身怀传承,心怀敬畏,比那些贪利妄徒稳重得多。可越是如此,越不该入山。此地煞气不同于世间任何邪祟,不讲情理、不留余地、不存侥幸,犯禁即死,触规即亡。”
林砚沉默片刻,并未辩驳,也未动摇。
他见过人间疾苦,见过煞乱灭门,见过先辈殉道,早已清楚自己的宿命。前路凶险也好,九死一生也罢,黑风岭他必须去。封印需守,真相需寻,祖辈牺牲不能白费,世间阴阳秩序不能崩坏。
“我有必须入山的理由。”林砚语气平静,却透着无比坚定,“守阴镇煞,本就是我辈宿命。禁地有煞,便要有人来镇,山河有危,便要有人来守。”
老樵夫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惋惜,有叹息,也有一丝隐晦的期许。他没有再强行劝阻,只是缓缓开口,道出了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性禁忌,是书本手记、乡间传闻从未记载,唯有常年守山者才知晓的深山铁律。
“暮夜禁行,日落之后,一步不可深入。”
“空山禁呼,岭内死寂无声,一旦开口唤名、高声言语,便会引煞注目,召阴缠身。”
“阴声禁应,山中鬼语、细碎呢喃、鼓角异响,无论多真切、多熟悉,万万不可回应、不可对视、不可深究。”
三条隐性规矩,字字冰冷,条条致命。
相较于世人皆知的坟山禁忌,这三条规矩更为隐蔽,也更为凶险,是无数人丧命之后,才默默总结出的保命底线。
说完禁忌,老樵夫话锋一转,道出了近期黑风岭的反常乱象:“近半月,山中阴风不止,昼夜不息。地底常有闷雷震动,地脉隐隐翻腾,入夜之后,山岭深处便会传来阵阵阴兵鼓角之声,规整有序,夜夜不绝。”
“往年黑风岭虽凶,却循天时地利,煞气昼收夜盛,从无昼夜暴走、地脉频震的乱象。此番异动,绝非自然煞变。”
林砚心头一沉,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
自然煞气外泄,有迹可循、有律可依,顺应天时轮转。可昼夜阴风不止、常态化地脉震动、规整阴兵鼓角,全然违背自然规律。
这不只是禁地凶险加剧,这是人为操控的痕迹。
结合古溪喜煞尾迹的人工布局、数十先辈离奇陨落、爷爷绝非意外身亡的种种线索,所有疑点彻底串联,愈发清晰。
黑风岭的乱象,从来不是自然形成的禁地灾变。
是有人刻意为之。
暗处的邪修势力,常年盘踞深山,人为扰动地脉、操控煞气、制造异象,以整座黑风岭禁地为棋局,布设杀局,专门猎杀奔赴此处的正统走阴传人。
而自己,就是这场棋局里,被精准锁定的入局之人。
对方精准拿捏了他的成长节奏,从古溪试炼开始便暗中布局,步步试探、层层消耗,待他羽翼渐丰、道心初成,便开启黑风岭绝杀之局,等候他孤身入山,自投罗网。
想通这一层,林砚心底没有慌乱,只有愈发深沉的敬畏与警惕。
以往他应对煞乱,只需对抗阴邪煞气、化解诡祸危机。可从今往后,他的对手不止是无智凶煞,更是藏在暗处、深谙规矩、精通布局、专克正统的活人邪修。
防煞,更要防人。
见他神色沉静、不惊不躁、不慌不怯,老樵夫眼底掠过一丝隐晦赞许。寻常年轻人听闻这般绝境杀局,早已心生退意、惶恐不安,可此人依旧心神稳固、定力十足,确实有正统传承者的底蕴与心性。
他沉默片刻,话至嘴边又刻意收回,终究只是淡淡道:“你既执意入山,我便不多劝阻。记住,规矩是你唯一的生路,敬畏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在这黑风岭,侥幸二字,最是致命。”
说完,老樵夫不再多言,低头收拾柴薪,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向荒村深处,身影渐渐隐入破败屋舍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林砚伫立原地,目送老者离去,心中了然。
这位守山樵夫,绝非普通隐士,他知晓太多禁地秘辛,清楚人为布局的真相,却始终闭口不言全貌,只传规矩、不点破棋局。他世代驻守山脚,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是等候正统传人降临,默默留下保命的规矩线索,暗中守护人间阴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老者身影彻底消失,林砚收回目光,重新审视整片黑风岭。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光线愈发昏暗,山岭上空的黑雾缓缓流动,隐隐有阴风卷动,隔着数里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戾气。
他没有贸然进山。
周婆婆的叮嘱、老樵夫的警示、暮夜禁行的铁律,层层刻在心底。此刻阴气渐盛,煞气即将迎来暴走峰值,贸然深入,便是触犯禁忌,自陷死局。
入禁之道,首在知止。
真正的守阴人,从不是一味勇猛冒进,而是知凶险、懂进退、守规矩、存敬畏。
林砚转身,步入荒村深处,挑选了一处墙体相对完整、地势偏高、通风聚阳的废弃屋舍,作为今夜临时休整之地。
他站在破败屋舍之中,闭目调息,脑海中反复复盘今日所得。
坟煞零容错的暴戾特性、黑风岭七大明文禁忌、三条隐性暮夜铁律、人为布局的猎杀棋局、对手精准盯防的布局手段,所有信息逐一梳理、层层归档。
他彻底摒弃了此前所有的实战惯性与浮躁心态。青雾村、古溪的历练,尚且留有周旋余地,可黑风岭没有任何容错空间。这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生死界限;每一次预判,都关乎性命安危;每一步进退,都需精打细算。
敬畏之心,彻底扎根心底。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历练进阶的走阴学徒,而是直面高阶棋局、对抗人为邪局、死守阴阳规矩的正统守道者。
夜风渐起,山脚阴风呼啸,隐隐传来山岭深处细碎的诡异声响。
林砚睁开双眼,眼底澄澈沉稳,再无半分少年浮躁。
黑风岭的试炼,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