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光被层层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方才尚且还算通透的天地,转瞬之间便沉暗下来,仿佛一瞬之间坠入了黄昏暮色。
凛冽的晚风卷着街巷里的枯叶碎纸,在青石板路上肆意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原本还算平和的谷地气流,骤然变得狂躁压抑起来。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越来越浓重,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闷沉的湿冷,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一场声势不小的大雨,已然蓄势待发,用不了多久便会倾盆而下。
古溪镇上下,整片地界都被这股风雨前夕的压抑气氛牢牢笼罩,镇上所有人的心思,也都跟着暗沉的天色一同沉了下去。
不同年纪、不同立场的本地人,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还有日渐逼近的陈家婚期,心底生出的想法全然不同,一时间人心纷乱,百态尽显。
镇上年过花甲的老一辈族人,望着漫天乌云皆是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在他们的认知里,古溪镇百年以来但凡天降连绵冷雨,向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眼下城东陈家执意要顶着雨天举办婚事,等同于是硬生生往煞气最盛的风口上撞。
不少老人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天际连连叹气,三五成群聚在巷口低声议论,言语之间满是对即将到来祸事的惶恐。他们这辈子见过太多因触犯婚嫁忌讳引发的离奇惨事,深知雨天接亲这条禁忌背后,藏着多少血泪往事,心中早已认定,此番风波定然无法善了。
而镇上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们,心态则全然相反。大多常年在外闯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打心底里不信这些老一辈口口相传的鬼神忌讳,只觉得长辈们太过杞人忧天,太过迂腐守旧。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寻常风雨,一场寻常婚嫁,根本牵扯不到什么阴邪怨煞,反倒觉得陈明远敢于打破古镇陈旧规矩,是一件新潮又勇敢的事情,私底下不少年轻人还暗自站队支持,觉得老一辈处处束缚太过压抑。
还有靠着街边摆摊、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市井商户,心思则更为现实。他们既不执着于新旧观念之争,也不太畏惧虚无缥缈的忌讳凶煞,满心担忧的只有自家生计。一旦大雨连绵多日,再加上婚事闹出怪事引得人心惶惶,往来途经古镇的行商路人必定大幅减少,镇上人流凋零,自家的生意便会一落千丈,这才是他们最忧心的事情。
短短半日光景,一座不大的古镇,已然因为一场将至的风雨、一桩未定的婚事,划分出了数种截然不同的心思立场,无形之中的人心隔阂,愈发清晰明显。
林砚从城东别院外围观望归来,缓步走回周婆婆居住的客居小院,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周婆婆正站在廊下,抬手收拾着院外晾晒的衣物杂物,老人家望着暗沉的天色,脸上的愁绪几乎快要藏不住。
“后生回来了,快进屋躲躲风,看样子这场雨来得急,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周婆婆见他归来,连忙开口招呼,伸手将廊下的竹篮尽数搬进屋内。
林砚应声走入厅堂,寻了一处木凳落座,目光望向窗外呼啸的晚风,轻声开口问道:“婆婆在古镇居住数十年,依您看这场大雨,会不会刚好撞上陈家定下的接亲吉日?”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周婆婆心底最担忧的事情,老人家停下手里的活计,缓缓坐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满是无力与惋惜。
“日子早就定死了,一日之差都改不得,偏偏老天爷像是有意为难一般,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赶在接亲那几日落雨,这便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啊。”
说到这里,周婆婆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放下心中的顾虑,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在数十年前,极少对外人提及的真实往事,也是雨天接亲禁忌最直观的血泪佐证。
“约莫四十多年前,咱们镇上也曾有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两家早早定下婚约,满心欢喜筹备婚事,偏偏临近婚期天降大雨,那时候年轻人心气高傲,和如今的陈明远一模一样,全然不听长辈劝阻,执意顶着风雨出门接亲。”
“迎亲队伍一路冒着大雨往女方家中赶,走到北侧竹林外围的小路之时,骤然遇上漫天白雾笼罩前路,整支队伍原地打转迷失方向,足足被困数个时辰,等到众人好不容易挣脱迷雾抵达女方家中,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砚静静侧耳倾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那场婚事最后彻底告吹不说,参与迎亲的不少年轻人,自那之后个个精神恍惚,夜夜被噩梦缠身,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短短数年之内接连遭遇横祸,下场大多凄惨。那对原本恩爱无比的有情人,更是自此阴阳相隔,一辈子都没能如愿相守。”
一段真实发生过的旧事,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的悲凉,也实实在在印证了雨天接亲这条禁忌绝非空穴来风。
说完这段往事,周婆婆缓缓从自己贴身的木匣之中,取出一方边角已经泛旧褪色的素色刺绣丝帕,丝帕之上绣着极简的兰草纹样,针脚细腻温婉,一看便是女子早年亲手缝制之物。“这方丝帕,便是当年那位苦命女子留下来的物件,这么多年我一直小心翼翼收着,每每看见它,就想起当年那场风雨之中的悲剧。”
林砚目光落在丝帕之上,隐约能从这方旧物之上,感受到一丝微弱又悲凉的幽怨气息,不难猜测,这方丝帕背后,定然还牵扯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周婆婆自身,恐怕也和当年那段旧事有着颇深的渊源,只是老人家刻意闭口不提,不愿揭开自己心底尘封的伤疤。
林砚识趣没有追问深究,知晓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触碰的过往伤疤,过多探寻只会徒增对方的伤感,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在厅堂之内闲谈片刻,话题渐渐又聊到了镇中心那口百年老井之上。借着风雨将至的由头,周婆婆终于松口,道出了古镇第四条最为隐秘的婚嫁禁忌——但凡举办婚嫁宴席,所用酒水膳食之水,万万不可取用古井之水。
早年古井水质清甜,全镇百姓都依赖此水生活,可自从数十年前接连怪事频发之后,古井井水渐渐变得浑浊阴冷,但凡用此水筹办喜事,最后必定喜事变丧事,祸事连连,久而久之,这条禁忌便只在老一辈族人之间暗中流传,极少对外宣扬。
与此同时,古镇东侧陈家大宅之内,内部的矛盾争执已然彻底升级,不再仅仅只是晚辈与长辈之间的意见不合,就连陈氏宗族内部,也分裂成了两大派系,争吵不休。
陈家本族之中,不少辈分颇高的宗族长辈,接连登门登门劝阻,言辞恳切地劝陈明远暂缓婚期,避开雨天,摒弃大红喜饰,遵循古镇旧俗安稳完婚;可陈家同族之中,不少年纪相仿的年轻族人,却纷纷站出来力挺陈明远,直言应当挣脱陈旧世俗的束缚,随心成婚。
宗族内部新旧思想激烈碰撞,争吵之声接连不断,偌大的陈家宅院之内,整日都弥漫着紧绷压抑的气氛。
陈明远身处这场纷争的中心,内心也并非全然毫无动摇。连日来听闻的诸多诡异传闻,镇上百姓人人自危的模样,还有家中长辈苦口婆心的劝说,多多少少都在他心底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只是他自幼养成的执拗性子,再加上对苏晚棠满心的情意,还有骨子里对老旧习俗的抵触,让他即便心生不安,也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退让,依旧铁了心要按照原定计划如期举办婚礼。
他一边强行安抚家中焦躁不安的父母与宗族长辈,一边暗中吩咐手下下人,加快置办西式喜服、红色锦缎、喜庆摆件等物件,丝毫没有更改计划的半点迹象。
而此刻位于城东僻静别院之中的苏晚棠,内心的挣扎与煎熬,比起陈明远还要更甚数倍。
连日来反复不断的诡异梦境,如今变得越来越清晰真实,梦里不再只是模糊的落寞身影,她渐渐能够看清那名旧式装扮女子的眉眼神态,甚至能够真切感受到对方心底的无尽委屈与绝望。
除此之外,她平日里贴身佩戴的各类小巧饰品,如今时常无故变得冰凉刺骨,夜里入眠之时,总能清晰听见窗外隐约传来女子低声的轻叹之声,种种怪异的征兆,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她的心神。
私下里,她终于忍不住拉着贴身相伴多年的侍女,将自己连日来的诡异梦境与心中不安尽数倾诉而出,言语之间满是犹豫与惶恐。
“我总觉得这桩婚事太过仓促,此地处处都透着不对劲,连日来的梦境太过真实,我心里实在安稳不下来,好几次都想着开口推迟婚期,可又实在舍不得放下这段情意,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女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憔悴憔悴、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一边轻声柔声安抚,一边也忍不住劝说她遵从内心想法,暂且暂缓婚事,避开眼前的风波隐患。
可情意入骨,哪里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苏晚棠整日深陷在情意与惶恐的两难抉择之中,日夜心神不宁,日渐消瘦。
此前在聚贤茶楼之内暗中潜伏的两名深色布衣眼线,趁着天色暗沉人流稀少之时,悄悄在古镇西侧一处废弃的老旧仓房之内碰面接头。
四下确认无人窥探之后,二人压低声音,低声传递着从镇上各处打探收集而来的所有情报,将陈家婚事筹备进度、族老劝阻成效、古镇百姓人心动向,还有北侧竹林怨气波动强弱,一一尽数整理上报。
“上头传来指令,无需出手阻拦这场婚事,任由那名外乡少年一意孤行触犯禁忌即可,越是大肆铺张用红,越是执意雨天接亲,越能彻底激化此地嫁衣怨气,怨气彻底爆发之后,更利于咱们稳固此地气场布局,助力大局推进。”
其中一名面色冷峻的眼线低声传达着组织上层的命令,语气之中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在他们眼中,古镇百姓的安危、年轻男女的姻缘祸福,都只是推进组织计划的一枚枚棋子罢了。
“另外密切盯紧那名持有青铜走阴令牌的外来之人,此人来历不凡,行事沉稳谨慎,抵达古镇之后一直低调蛰伏打探消息,暂时没有贸然插手任何事端,务必二十四小时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他有意出手干预怨气动向,立刻第一时间上报,伺机进行暗中牵制阻拦。”二人一番简短商议敲定部署之后,便再度悄然分开,重新隐匿进古镇的街巷阴影之中,继续各司其职潜伏探查,不动声色地推动着局势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不断发展。
无形的势力博弈,在寻常百姓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之中,悄然上演,外来走阴人、本土宗族势力、暗中蛰伏的守煞组织、深陷宿命纠葛的有情人,多方势力与人物彼此牵制,互相影响,让整座古镇的局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
镇子正中心的百年古井周边,此刻也悄然出现了细微的异状。
不少路过古井周边的本地百姓都纷纷发现,往日里还算勉强清澈的井水,如今已然彻底变得浑浊暗沉,水面之上隐隐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井水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愈发阴冷刺骨,远远便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不少胆子小的百姓纷纷刻意绕道而行,再也不敢靠近古井半步。
后山一带,常年游走山林的老猎户王老爹,察觉到山林之中阴气日渐浓郁,心中心生警惕,特意召集了镇上几名年轻健壮的猎户,一同联手进山,在竹林外围搭建简易的防护围挡,同时划分巡查范围,日夜轮流值守,防备着怨气躁动之后,滋生出山野邪物下山侵扰镇上百姓。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愈发猛烈,天边已然隐隐传来低沉沉闷的雷声,预示着倾盆大雨转瞬即至。
林砚坐在安静的厅堂之内,缓缓翻开爷爷遗留下来的老旧手记,对照着手记之中记载的古溪地界煞气引动规律,一一印证眼下发生的所有异状,心中已然将接下来事态的发展走向,推算得八九不离十。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依旧保持蛰伏静观的姿态,暂且不主动出手干预陈家的婚事风波,任由事态自然发酵,借着这场将至的风雨,看清各方潜藏势力的真实目的,摸清此地嫁衣怨气彻底爆发之后的真实特性,收集足够多的线索与证据之后,再伺机而动。
窗外风声呼啸,乌云压城,整片古溪镇彻底笼罩在无边的压抑与惶恐之中。
人人都知晓一场风雨躲无可躲,一场祸事近在眼前,可偏偏没有人能够轻易扭转局势,只能静静等候着大雨倾盆落下,等候着既定的宿命风波,一步步如期而至。
沉寂许久的古溪大地,即将在这场漫天风雨之中,彻底掀起绵延数年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