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乌云彻底压满整片谷地之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青灰瓦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顺着屋檐层层垂落,很快汇成一道道细密的雨帘,将整座古溪镇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不同于寻常江南春雨的温润轻柔,这场落在古溪地界的大雨,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寒意,雨水落在肌肤之上,瞬间便能让人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丝毫没有半分春日雨水的暖意。
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街巷很快积起了浅浅的积水,原本平日里就格外冷清的街道,此刻更是彻底不见半分行人踪迹。家家户户早早紧闭了门窗,放下厚实的布帘隔绝屋外的风雨与阴冷湿气,整座古镇陷入了一片被冷雨包裹的沉寂之中。
寻常村镇遇上连绵阴雨,尚且还有孩童隔着门缝嬉闹,邻里之间隔着院墙闲谈打趣,可古溪镇截然不同。此地百姓本就生性谨慎内敛,再加上连日来心头萦绕的惶恐不安,遇上这般阴冷大雨,更是人人闭门不出,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不愿发出,偌大一座古镇,静得只剩下风雨呼啸的声响,压抑之感愈发浓重。
周婆婆家的客居小院之内,门窗尽数关合严实,屋内燃着一盏小小的炭火盆,驱散了雨天带来的湿冷,显得格外安稳暖和。
林砚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捧着爷爷遗留的老旧手记,借着屋内柔和的灯火细细研读。窗外风雨呼啸作响,屋内暖意融融,一静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人心神愈发沉静。
连日来走访打探收集到的古溪地界风土人情、民俗忌讳、过往异闻,还有昨夜听闻的族老密议、守煞人的暗中动向,一一在手记之中相互对照印证。越是细细研读,他越是清楚察觉到,古溪镇的嫁衣煞气最是容易借着阴雨天气大肆扩散蔓延,雨水成了怨气游走四方最好的媒介,一旦阴雨连绵不散,全镇的阴邪气息都会一日胜过一日。
“这场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喽。”周婆婆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走到桌前,轻轻放在林砚手边,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古溪这地方怪得很,但凡遇上这种阴冷寒雨,十有八九都要连下好几日,往年好几次闹出怪事之前,都是这般连阴雨的天气。”
林砚抬手接过姜茶,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全身,轻声开口问道:“婆婆,遇上这般连绵阴雨,镇上平日里还有什么需要格外避讳的讲究吗?”
“自然是有的。”周婆婆拉过一把木凳缓缓坐下,缓缓说起雨天独有的居家忌讳,“雨天夜里万万不可开窗纳凉,也不可独自撑伞去往偏僻小巷游走,尤其是镇子北侧通往竹林的小路,雨天雾气浓重,最容易让人迷失心神,往年不少人就是雨天贸然前去,最后稀里糊涂迷了路。”
“除此之外,家中晾晒的素色衣物,入夜之前必须尽数收进屋内,万万不可留在露天院落之中,老一辈都说,阴雨夜里怨气最易依附在外飘荡的衣物之上,沾染上晦气,往后身子都容易落下病根。”
这些都是老一辈代代相传的雨天细碎规矩,算不上严苛的婚嫁大禁忌,却是本地人日常居家时时刻刻都在遵守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历经岁月慢慢总结出来的自保经验。
林砚默默将这些细碎的日常忌讳一一记在心底,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规矩,恰恰最能体现此地煞气影响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也能从侧面印证嫁衣煞气无孔不入的特性。
二人闲谈之间,话题再度不由自主绕回了城东陈家的婚事之上。
“如今大雨一连落下,看样子接亲那日也断然放晴不了,那陈家小子性子执拗,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改口推迟婚期的意思,真是让人揪心啊。”周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眉宇之间的愁绪始终无法散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例子,可到了年轻人身上,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很难听得进去。”
“或许他心中也有自己的难处与坚持吧。”林砚语气平和,没有过多评判对错,“情意缠身之时,很多事情都容易乱了心神,旁人再多劝说,也终究难以撼动本心的想法。”
他看得通透,陈明远的固执不全是盲目自大,既有新式思想的加持,也有真心爱慕的情意牵绊,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才造就了如今油盐不进的模样,这份心思,外人很难彻底体会。
就在二人居家闲谈之时,古镇各处,不同的角落之中,无数心思与暗流,依旧在冷雨之中悄然涌动,从未因为大雨停歇过半分。
城东陈家大宅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漫天冷雨敲打着院落里的亭台楼阁,屋内灯火通明,却驱散不了满室的争执与焦虑。陈家一众长辈围坐在厅堂之中,脸色个个凝重无比,这已经是连日以来家族内部进行的第数次劝阻商谈。
陈家老爷子面色沉郁,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冷雨,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如今天意如此,大雨连绵不断,分明就是冥冥之中的警示,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你为何就是执意不肯低头,暂且把婚期往后推迟几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远站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肯退让的倔强,只是眼底深处,早已没有了最初那般坚定不移的底气,连日来听闻的种种诡异传闻,还有眼前这场恰逢其时的冷雨,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深深的不安。
“爷爷,婚约早已定下,双方亲友尽数通知到位,诸多喜事物件也都置办齐全,如今临时更改婚期,不仅会落人口舌,更是辜负了晚棠一片心意。”他低声辩解着,话语之间已经少了往日的强硬气势,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犹豫。
“比起那些世俗脸面,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遂安稳难道不重要吗?”陈家老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担忧,“咱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声势浩大,只求你们往后一生平安无忧,何必非要拿安稳去赌一场未知的凶险?”
长辈们苦口婆心的劝说,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涌向陈明远,他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一边是坚守已久的执念与满心情意,一边是至亲长辈的殷殷叮嘱与扑面而来的不祥预兆,内心的天平,正在一点点悄然发生倾斜。
可即便心中惶恐不安,他依旧拉不下脸面松口退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持原定的计划,暗中吩咐家中管事下人,就算冒着大雨,也要继续把婚礼需要的各类物件一一置办齐全,丝毫没有放缓筹备的节奏。
只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份坚持,早已变得外强中干。
距离陈家大宅不远的僻静别院之中,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的花木栏杆,院内气氛更是满是惆怅与纠结。
连日来反复不断的诡异梦境,在阴雨天气里变得愈发清晰真切,苏晚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以入眠。梦里那位身着旧式素衣的女子,神情愈发落寞哀伤,一次次默默对着她摇头示意,那无声的劝阻之意,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她身上贴身佩戴的各类玉石饰品,在阴冷雨天里变得愈发冰凉刺骨,哪怕裹着厚实的被褥,也依旧驱散不开那股深入肌理的寒意。种种怪异的征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暗藏着数不尽的隐患。
侍女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走进屋内,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憔悴的面容,满心心疼,忍不住再次轻声劝说:“小姐,如今天降连日大雨,诸事皆有不顺,不如您主动去找陈公子好好谈一谈,借着雨天的由头,暂且把婚期延后一些时日,避开这段多事之期也好啊。”
苏晚棠缓缓坐起身,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冷雨,眼眶微微泛红,心中的犹豫与煎熬达到了顶点。
她不是没有这个想法,连日来无数个深夜,她都无数次想要开口推迟婚事,可每次话到嘴边,一想到二人一路走来相知相识的点滴情意,想到陈明远为了这场婚事付出的诸多心思,终究还是一次次把话语咽回了肚子里。
“我又何尝不想暂且暂缓脚步,避开眼前的风波。”她声音轻柔沙哑,满是无奈,“只是他性子执拗,如今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我此刻开口劝说,只会让他觉得我心生退意,反倒容易生出隔阂与误会。”
情意两难,进退皆是为难,这位温婉善良的姑娘,就这样被困在了宿命与情爱交织的漩涡之中,日夜受尽内心的煎熬折磨。
古镇北侧的山林外围地带,大雨冲刷着整片幽深竹林,山林之中的阴冷气息借着雨水飞速向外扩散。
老猎户王老爹带着几名年轻猎户,依旧坚守在竹林外围的巡查据点之中,风雨无阻轮流值守。雨天的山林比起平日里更加凶险,浓雾弥漫,视野受阻,很容易迷失方向。
一名年轻猎户冒雨前去周边巡查一番,匆匆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惧之色,连忙对着王老爹低声汇报:“老爹,方才我在竹林边缘的溪水旁,发现水里飘着不少残破的暗红色布料,料子老旧腐朽,一看就是存放了许多年的旧物,和前些日子捡到的嫁衣碎布一模一样。”
王老爹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连忙起身亲自前去查看,果不其然,清澈的山溪雨水之中,零零散散漂浮着不少旧式嫁衣的残片,随着流水缓缓飘荡,看着格外诡异渗人。
“看来祠堂那边的东西,怨气是越来越重了,连雨天都开始往外散落旧物了。”王老爹眉头紧锁,低声叮嘱一众猎户,“所有人切记死守外围防线,半步都不可深入竹林腹地,雨天阴气最盛,万万不可拿自身性命去冒险。”
一众猎户纷纷郑重应下,雨天山林异状频发,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此地已然越发凶险,不敢有半分懈怠。
古镇阴暗的角落之中,守煞人组织派驻在此地的两名外围探子,借着大雨掩护,行动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雨天街巷人烟绝迹,恰好成了他们暗中行事最好的掩护。二人分头行动,一人继续潜伏在陈家宅院外围,日夜紧盯院内的一举一动,把陈家内部的争执分歧、婚事筹备进度一一记录下来,随时等候向上传递消息;另一人则趁着雨天无人走动的空隙,悄悄游走在古镇通往喜娘祠、古井、接亲必经之路的几条小道之上。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阴煞引符,不动声色地将一丝丝微弱的阴冷煞气,悄然埋设在道路两侧的泥土与积水之中。
这般举动算不上是直接出手害人,却能悄悄放大此地原本就浓郁的嫁衣怨气,等到日后迎亲队伍从此处经过之时,这些提前埋下的煞气便会顺势爆发,轻而易举就能放大队伍众人的心绪惶恐,让原本就暗藏隐患的迎亲之路,变得愈发凶险难行。
一切举动都做得极为隐蔽,寻常本地人根本无法察觉分毫,唯有修为心性远超常人的走阴人,才能隐约捕捉到这一丝丝人为布置的异样气息。
除此之外,二人还暗中打探到了镇上族老们打算联合众人联名劝阻的计划,第一时间暗中传递消息,告知上层势力,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严防本土宗族势力强行出手打乱既定的局势走向。
暗处的势力博弈,在漫天冷雨之中无声无息地持续上演,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把整座古镇的局势牢牢把控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镇子正中的宗族祠堂偏屋之内,一众辈分极高的老牌族老们,冒着连绵冷雨齐聚在此处,围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之下,低声商议着最后的应对之策。
经过连日来的商议拉扯,族老们内部依旧没能达成统一的意见。一部分态度强硬的族老主张联合全镇有声望的长辈,一同登门强行劝阻,哪怕拉下脸面,也要拼死拦下这场注定招惹祸事的婚事;而另一部分心存忌惮的族老则满心畏惧,一方面畏惧彻底爆发的嫁衣怨气,另一方面也忌惮暗中潜藏的不明势力,生怕强行出手之后,引来难以承受的灾祸,主张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相互争执,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商议许久依旧没能定下一个统一可行的办法,一众年迈老人满心忧虑,却终究陷入了有心无力的困境之中。
镇子南侧的私塾之内,大雨阻断了孩童们外出玩耍的路途,教书的老先生便借着阴雨天气,停下了书本之上的圣贤文章,转而对着一众年幼的孩童,细细讲述起古溪镇流传千年的风土古训。
老先生言语温和,借着雨天的异象,一点点教导孩子们敬畏天地规矩,铭记祖辈留下来的种种忌讳,把守护一方平安的道理,潜移默化根植在年幼一辈人的心底。
孩童们似懂非懂静静聆听,朗朗的教导声隔着蒙蒙雨雾缓缓传出,成了这座压抑古镇之中,为数不多带着几分安稳烟火气的声响。
时间在连绵不断的冷雨之中缓缓流逝,天色一点点向着暗沉的暮色靠近,白日的喧嚣与琐碎尽数被风雨冲刷殆尽,整座古溪镇彻底沉浸在了一片阴冷沉寂的氛围之中。
林砚依旧安稳待在周婆婆的小院之中,没有因为连日阴雨贸然外出走动,始终坚守着蛰伏静观的本心。他借着雨天煞气流动旺盛的契机,不断感悟嫁衣煞气的运转规律,结合手记之中记载的应对之法,慢慢打磨自身的应对手段,默默积蓄着自身的底气与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