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渐渐褪去大半,柔和的晨光穿透层叠的屋瓦,慢悠悠洒落在古溪镇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街巷上。
沉寂了一整夜的古镇,终于缓缓苏醒过来。只是这份苏醒,也远不及外头寻常村镇那般热闹鲜活,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拘谨。家家户户的木门次第缓缓推开,早起的百姓走出家门,步履轻缓,说话做事都依旧恪守着骨子里的谨慎,就连街头挑着担子叫卖的摊贩,吆喝声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地界潜藏的莫名忌讳。
林砚早早起身走出客房,院落里清风徐徐,褪去了深夜的阴冷,多了几分晨间独有的清爽气息。周婆婆已经在院中石桌上备好了清淡的早饭,一碗杂粮粥,一碟腌渍小菜,还有几个松软的粗粮面饼,皆是本地最家常的吃食。
“后生昨夜睡得还安稳吧?夜里镇上安静,倒也少有吵闹声响。”周婆婆一边收拾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柔声开口搭话,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
“多谢婆婆照料,睡得十分安稳。”林砚落座拿起碗筷,轻声应道,“只是昨夜夜深之时,隐约听见巷子里有几位老人家低声闲谈,说起镇上诸多旧规矩,还有城东陈家筹备婚事的事情,听得出来镇上众人心里都颇为忧心。”
此话一出,周婆婆手中的针线骤然一顿,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愁绪又浓重了几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望向镇子东侧的方向,语气满是无奈与唏嘘。
“何止是忧心啊,这事儿如今在镇上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那陈家小子性子执拗,在外头学了一身新道理,眼里早就瞧不上咱们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任凭多少人上门劝说,都死活听不进去。”
“我活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好几桩触犯婚嫁忌讳闹出的祸事,一桩比一桩凄惨,心里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可就算我这般旁人再多言语,终究也只是外人闲话,终究是劝不动的。”
林砚一边进食,一边顺势慢慢引导闲谈:“婆婆在此地居住多年,想来也见过不少早年发生的旧事,晚辈初来乍到,对此地风土人情、过往往事都不甚了解,若是方便,还望婆婆闲暇之时,多讲讲镇上从前的事情。”
周婆婆沉默片刻,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之中,似是想起了尘封在岁月里的诸多往事,神色复杂难言。
“老身确实经历过不少旧事,只是很多事情年代太过久远,再加上后来镇上众人都刻意闭口不提,久而久之,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有些往事太过悲凉,提起来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话里话外明显有所保留,只愿意说些无伤大雅的日常琐事,对于牵扯到红衣怨魂、当年苏氏女子含冤离世这类核心秘闻,始终闭口不谈,只敢隐晦提点,不敢直白道出。这也是老一辈本地人的共同心思,深知旧事忌讳,不敢随意妄议。
林砚也十分识趣,没有继续步步紧逼追问,懂得循序渐进,日久相处自然能慢慢知晓更多内情。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之后,便辞别周婆婆,打算去往镇上人流最为集中的老牌茶楼,混迹在市井人群之中,收集更多零散消息。
从古巷客栈出门,顺着青石板主街一路往镇子中心走去,沿途所见皆是本地百姓晨起劳作的日常景象。
街边洗菜洗衣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城东陈家的婚事,有人满心担忧,害怕祸事牵连全镇;也有年轻些的妇人觉得老一辈太过杞人忧天,觉得不过是办一场婚事,翻不起什么风浪;还有做买卖的商户暗自发愁,生怕婚事闹出怪事之后,影响镇上往来客流,耽误自家营生。
不同身份、不同年纪的人,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一场尚未举办的婚事,已然牵动了整座古镇所有人的心绪,新旧观念的碰撞、人心之中的惶恐与侥幸,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行至镇子正中心,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式茶楼赫然伫立在此,名为聚贤楼。这座茶楼建成已有百年之久,平日里便是镇上各方人士闲谈相聚的好去处,镇上的大小传闻、远近奇闻、宗族动向,大半都是从这座茶楼之中流传出去的,算得上是古溪镇实打实的消息集散地。
踏入茶楼之内,一股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干果香气扑面而来,一楼大堂摆放着十余张实木方桌,早已坐满了前来喝茶闲聊的客人。
靠窗的位置大多坐着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一辈族老,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讨着如何再次出面劝阻陈家,言语之间满是焦虑与无力;大堂中央的桌子旁,坐着几位往来南北的行商,闲聊着沿途各地的风土异闻,无意间也提及周边几处偏僻地界,近来频频出现阴气异动的怪事;角落之中,则坐着几位镇上饱读诗书的年轻学子,言语之间满是推崇新式思想,直言老一辈的民俗忌讳皆是封建糟粕,直言应当支持陈明远破除旧俗。
各方人群各抒己见,不同的想法与言论交织在一起,让整座茶楼之内的氛围显得格外微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砚寻了一处靠里侧偏僻的空位坐下,点上一壶本地清茶,静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不动声色地聆听着四周所有人的闲谈话语,将有用的讯息一一默默记在心中。
没过多久,一道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粗糙的身影迈步走进了茶楼,正是平日里常年出入后山山林打猎的老猎户王老爹。王老爹在镇上人缘极好,常年游走深山,知晓诸多山林之中的异事秘闻。
不少熟人纷纷主动招呼他落座喝茶,王老爹也没有推辞,寻了一张空桌坐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众人见状连忙开口询问缘由,王老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诸位近来千万叮嘱家里的晚辈,万万不要私自往镇子北侧的竹林深处乱跑,近来那片地界越发邪门了。”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停下闲谈,纷纷侧目倾听。
“往日里我只敢在竹林外围打猎采药,从来不敢深入腹地,可这几日我在外围巡查之时,屡屡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女子幽幽的低泣之声,不分昼夜,听得人心头发慌。”
“不止如此,我还在竹林路边,捡到了不少残破老旧的红衣布料,样式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式嫁衣料子,绝非如今市面上能见到的寻常布匹。还有进山的猎犬,一靠近那片地界就浑身发抖,死死不肯往前半步,像是遇上了什么极为惧怕的东西。”
王老爹言语朴实,句句都是自己亲身所见所闻,没有半分夸大捏造。
听到这番话,茶楼之内不少老一辈人脸色瞬间变得发白,纷纷低声叹气,心里越发笃定北侧竹林深处的喜娘祠,已然怨气躁动,隐隐有了即将发作的迹象。
还有人顺势提起了早年的往事,零零散散拼凑出不少残缺的旧事片段:数十年前也曾有年轻男女不顾长辈劝阻,执意擅自闯入北侧竹林深处,最后皆是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久而久之,那片竹林就成了全镇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林砚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将后山竹林的诸多诡异迹象、猎户圈子里流传的进山禁忌尽数收纳于心。
就在众人围绕后山异事议论纷纷之时,林砚敏锐察觉到,茶楼最阴暗的一处靠窗角落,坐着两名身着深色布衣、面色阴沉冷漠的陌生男子。
二人全程沉默寡言,不点茶水也不闲谈,只是低垂着眼帘,看似闭目休憩,实则目光时不时悄悄扫过大堂之内闲谈的人群,尤其在众人谈及陈家婚事、北侧竹林怨事之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更久,隐约带着几分探查与审视。
这两人口音并非本地腔调,身形气质也和寻常行商、路人截然不同,周身隐隐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气息隐晦内敛,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林砚心中瞬间了然,这二人定然就是守煞人组织派驻在古溪镇的外围眼线,平日里潜藏在镇上人流密集之地,暗中打探镇上所有动向,紧盯婚嫁风波、怨气波动等一切异动,随时向上方传递消息,牢牢把控着此地局势走向。
二人没有丝毫动手滋事的意图,只是低调潜伏探查,林砚也装作浑然不觉,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双方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场无形的势力博弈,就在这座小小的茶楼之内悄然上演。
待到众人闲谈渐渐散去,林砚起身辞别众人,缓缓走出聚贤茶楼,打算顺路去往城东别院外围,远远观望一番苏晚棠平日里的状态,不贸然上前打扰,只远远暗中观察。
一路行至城东僻静别院外围,院墙高耸,院内栽种着不少素雅花木,平日里清静雅致。此刻院内的庭院之中,苏晚棠正独自一人缓步漫步散心,一身素雅长裙,眉眼温婉清秀,只是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忧愁。
连日来夜夜重复的诡异梦境,已经渐渐影响到了她平日里的精神状态,平日里喜爱说笑的她,如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时常独自一人失神发呆。
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侍女低声劝说着什么,依稀能够听见侍女劝她放宽心思,不必太过忧心婚事,可苏晚棠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的不安丝毫没有消减。
林砚远远伫立在巷口树荫之下,清晰看见苏晚棠时不时下意识抬头,朝着镇子北侧竹林的方向遥遥望去,眼神之中满是莫名的心悸与惶恐,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召唤着她。
不仅如此,她时常下意识抚摸自己贴身佩戴的玉饰,那枚平日里温润通透的玉佩,如今时常无故变得冰凉刺骨,种种细微的异样,都在无声预示着,她早已被此地潜藏的百年怨念悄然影响,一步步朝着既定的宿命轨迹慢慢靠近。
私下里,苏晚棠也曾悄悄向本地的年长妇人打听古溪镇的婚嫁旧俗,越打听心里越是慌乱,内心深处原本坚定不移的成婚心意,也开始一点点出现动摇,心底渐渐生出想要推迟婚期、暂缓完婚的想法,只是碍于情面与情意,始终难以开口向陈明远言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过院内情形之后,林砚没有久留,悄然转身离开,打算沿着古镇外围的街巷随意漫步探查。行走途中,偶遇一群镇上年纪尚小的孩童,成群结队在巷口空旷之地嬉笑玩耍,孩童嘴里还哼唱着代代流传下来的浅显童谣。
童谣字句简单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老一辈人为了警示后人谨记忌讳,特意编着流传下来的:
“古溪巷,雾茫茫,红衣沾身祸事藏;
雨落街头莫抬轿,古井清水不陪妆;
夜深闭门休远行,竹影深处莫张望。”
短短几句童谣,恰好将古溪镇最为核心的几大民俗忌讳尽数囊括其中,朗朗上口,代代相传,从小就在孩童心底种下敬畏忌讳的种子,也让这份潜藏的警示,融入了古镇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之中。
孩童天真烂漫,哼唱之时只觉得好玩有趣,全然不懂童谣背后藏着的血泪往事与无尽凶险,听在林砚耳中,却满是沉甸甸的厚重意味。
穿过孩童嬉闹的巷口,林砚又无意间发现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老式戏楼。这座戏楼曾经是古镇早年举办婚嫁大典、喜庆宴席的热闹场所,数十年前曾有一户大户人家不顾忌讳,在此大办红色喜宴,事后接连闹出连环祸事,家宅不宁,自此这座戏楼便渐渐荒废无人使用,常年闲置破败,成了又一处藏着旧事隐患的小众秘境地点。
一番闲逛探查下来,半日的时光悄然流逝,天色渐渐偏向午后。林砚收集到了市井流言、宗族态度、后山异状、眼线动向、主角心绪、民俗童谣、废弃旧地等诸多线索,方方面面将古溪镇当下的局势梳理得愈发清晰透彻。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没有贸然插手陈家的婚事纷争,也没有急于踏入北侧竹林禁地探寻真相,始终按照循序渐进的节奏,一点点融入古镇,深挖人情百态,梳理各方势力脉络。
待到午后时分,天边渐渐开始聚拢起厚重的乌云,原本还算明朗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浓重的潮湿水汽,隐隐有大雨将至的征兆。
镇上不少年长的百姓望见这般天象,纷纷面露忧色,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人人都清楚,一旦大雨如期落下,若是陈家依旧执意不改婚期,强行雨天接亲,便是实打实触碰了古镇最凶险的一条大忌,一场大祸已然近在眼前。
林砚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心中了然,风雨欲来,整片古溪镇潜藏已久的暗流,也即将伴随着这场大雨,彻底涌动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