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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闻私语,族老忧心

    暮色彻底沉落之后,整片古溪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白日里仅存的寥寥人声尽数消散无踪。

    天色还未踏入亥时,街巷两侧的家家户户便已经早早落闩关门,临街的商铺卸下门板,农户宅院紧闭柴门,就连平日里素来胆大、爱在街头闲坐闲谈的汉子,也都匆匆收拾东西赶回自家院落,不敢在外多做片刻逗留。

    这是古溪镇流传了数代人的铁律,日落闭户,入夜禁行,越是临近深夜,这条规矩执行得便越是严苛。

    林砚身处周婆婆家后院的客房之中,推开木窗凭栏而立,晚风裹挟着谷地独有的湿冷气息徐徐吹入屋内,拂动着桌案上摊开的几张空白符纸。他没有急于修炼术法,也没有急于探查周边隐秘,只是静静靠着窗沿,俯瞰着眼下渐渐陷入死寂的古镇街巷。

    白日里还能见到些许行人走动的青石板路,此刻空空荡荡,连一只游走的野犬都难以见到。雾气在夜色之中再度升腾弥漫,比清晨时分更加浓稠厚重,将纵横交错的巷道尽数遮掩,只余下错落起伏的黑瓦屋顶,在暗沉夜色里勾勒出一道道沉寂的轮廓。

    周身悄然运转起一丝淡薄的古纹之力,林砚的感知范围缓缓铺展开来,如同一张轻柔的大网,悄然笼罩住客栈周边数里之地。

    白日里尚且还算平和的嫁衣煞气,到了深夜彻底换了一番模样。白天的怨气内敛蛰伏,藏于街巷泥土、屋舍梁柱之间,不易察觉;可一旦夜幕降临,天地间阳气衰弱,阴气渐盛,那些潜藏四处的怨煞气息便尽数苏醒过来,顺着街巷缝隙、墙角阴沟缓缓游走飘荡。

    依旧是那股甜腻混着腐朽的独特气息,夜里的煞气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温和伪装,多了几分幽幽沉沉的冷意,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专往人烟稀少、阴气汇聚的偏僻角落聚集。

    林砚心中暗自分辨,青雾村的树煞凶戾直白,伤人之势一目了然,可这古溪嫁衣煞气截然不同,阴柔缠人,润物无声,先是侵扰心神,潜移默化影响人的情绪思绪,久而久之,便会让人性情郁结、心神恍惚,远比硬碰硬的凶煞更加难缠。

    就在他静心感悟夜间煞气流转规律之时,隔壁正屋之中,传来了一阵轻缓细碎的动静。

    周婆婆年纪大了,夜里向来睡得浅,此刻老人家并未安歇,正坐在灯下翻找着木箱里的旧物。木质箱子开合的轻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老人家低声的轻叹,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清清楚楚传入林砚耳中。

    出于尊重,林砚没有刻意凝神偷听,只是无意间捕捉到只言片语。依稀能听见老人家翻出了一方褪色的素色丝帕,还有几张泛黄卷曲的老旧信纸,指尖摩挲着旧物,语气里满是绵长的追忆与怅然,似乎这些旧物,都牵扯着数十年前发生在古镇里的陈年往事。

    这也是这座古镇潜藏的一条隐秘人情支线,周婆婆绝非普通寻常的乡间老妇,她亲眼见证过镇上诸多旧事,知晓不少老一辈人刻意掩埋的过往秘辛,只是平日里守口如瓶,从不轻易对外人提及半句。林砚心中暗暗记下,日后相处闲谈之时,再慢慢循序渐进打探,不宜急于一时。

    夜色渐深,街巷之中彻底再无半点活人的动静,唯有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约莫将近亥时中刻,客栈后方一条僻静的深巷之内,几道压低到极致的交谈声,顺着晚风隐隐飘了过来。

    这群人说话极为谨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语速缓慢,声音压得极低,若非林砚感知远超常人,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分毫。听口音皆是土生土长的古溪本地人,从语气和谈吐便能判断出来,皆是镇上辈分极高、说话颇有分量的宗族族老。

    此番深夜聚在僻静巷中,显然是有要事私下商议,不愿被镇上寻常百姓知晓。

    “现如今城东陈家那小子铁了心要办新式婚事,大红喜饰都已经悄悄开始置办了,咱们这帮老家伙再三上门劝阻,愣是半点用处都没有,实在是让人头疼。”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灼。

    另一道沉稳些的声音随即接话:“陈明远自幼在外求学,满脑子都是外头的新道理,压根不信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忌讳,觉得咱们都是老顽固、老迷信,任凭咱们如何苦口婆心劝说,他都只当耳旁风。陈家二老心软疼孩子,到最后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根本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先前那道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迅速压低,“咱们古溪五大禁忌,条条都是先辈用血的教训定下来的,第一条忌红事铺张,第二条忌雨天迎亲,第三条忌亥时夜行,第四条忌古井之水入婚嫁宴席,哪一条都触碰不得,他如今一口气就要撞上两条,这不是明摆着往祸坑里跳吗?”

    林砚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至此古溪镇四条公开流传的婚嫁与日常禁忌,尽数从族老口中听闻,唯独最后一条最为隐秘的宗族内部禁忌,众人闭口不提,显然是只在族老高层之间流传,绝不外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虽如此,可如今世道不同往日,年轻一辈的心性早就不受咱们束缚了。”有人低声叹气,“再说那苏家姑娘性情温顺,听闻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平白无故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实在是无辜可怜。”

    提及十年前的旧事,巷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诸位别忘了,十年前那位身怀走阴令牌的外来高人,孤身来到咱们古溪,本意也是为了化解此地煞气,探寻地界秘辛,最后结果如何?足足在此地停留七日,非但没能成事,反倒被此地浓重的嫁衣怨气反噬伤及本源,一夜青丝尽白,黯然狼狈离去。”

    “何止是煞气反噬那么简单。”一道更为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忌惮,“当年那人落败离去,可不单单是不敌怨煞,暗中还有旁人从中暗中阻挠布局,处处设下阻碍,硬生生断了他所有探查的路子,这才让他心灰意冷离开此地。”

    听到这里,林砚心神微微一凝。

    果然和自己此前猜测的一模一样,当年祖父孤身前来古溪镇受挫,不仅仅是不敌此地浓郁的嫁衣煞气,背后还有人为势力暗中出手阻拦。不用多想,这批暗中布局之人,定然就是常年盘踞在此地,稳固嫁衣煞气、暗中执行组织计划的守煞人外围势力。

    守煞人组织早已早早在古溪镇扎根布局,暗中把控此地诸多动向,外来想要化解煞气、探寻禁地秘辛的能人异士,都会遭到他们暗中针对阻拦,这也是多年以来,始终无人能彻底平定古溪诡异事端的根本缘由。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段隐秘,行事谨慎,平日里从不显露半点踪迹,只在暗中操控局势,咱们这些本土族人,就算心知肚明,也不敢轻易与之硬碰硬啊。”

    “可任由陈家这般肆意妄为,一旦彻底激怒了祠堂之内的那位,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单单是陈家一家人了,整个镇子都有可能被卷入祸事之中,到那时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一众族老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强硬出面联合镇上长辈一同施压,强行叫停这场婚事;也有人心存忌惮,畏惧暗中潜藏的势力,更畏惧彻底爆发的嫁衣煞气,主张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宗族内部意见分裂,新旧观念对立,再加上暗处势力的无形压迫,层层矛盾交织在一起,让一众年迈的族老们束手无策,满心忧愁却又无计可施。

    林砚将这些私下商议的内容一一记在心底,对古溪镇如今错综复杂的局势,又多了几分透彻的认知。

    表面上是一场不顾民俗忌讳的寻常婚事,内里牵扯着宗族派系矛盾、新旧思想冲突、百年煞气恩怨,还有守煞人暗中的势力博弈,多方力量纠缠交织,看似平静的古镇,早已是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就在一众族老商议陷入僵局之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响动,众人瞬间止住话语,瞬间四散分开,各自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返回自家宅院,这场深夜私下议事,就此匆匆落幕。

    街巷重新恢复死寂,只留下满巷微凉夜风,吹散了方才所有的交谈话语。

    与此同时,古镇各处也悄然发生着诸多细碎的小异象,皆是嫁衣煞气深夜躁动引发的细微征兆,算不上惊天动地,却处处透着诡异,也在一点点积攒着灾祸来临的预兆。

    镇子西侧贫民区一户寻常农户家中,年仅几岁的孩童夜半无故惊醒,抱着被褥放声啼哭,嘴里不停呢喃着红衣女子、嫁衣长裙之类的模糊话语,任凭家中长辈如何安抚哄劝,都无法平复孩子的惊惧情绪,整夜啼哭不止,扰得全家不得安宁。

    还有几户人家深夜起身取水,发现家中储存的清水莫名变得冰凉刺骨,水缸内壁悄然凝结起一层淡淡的阴寒雾气,米面粮食摆放的位置,一夜之间无故偏移数寸,家中门窗明明牢牢插紧,却总能在夜半时分听见轻微的推门响动。

    这些零零散散的怪异小事,如今还只是零星出现,并未酿成大祸,镇上百姓大多只当是夜里风寒入体、心神不宁所致,并没有往煞气作祟的方向深究,唯有经历过早年大祸的老一辈人,心中隐隐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整日坐立难安。

    林砚将这些四处传来的细碎异动尽数收入感知之中,心中清楚,这些都只是灾祸来临之前的小小预兆,随着陈家婚事筹备越发张扬,红色喜物置办得越来越多,触犯的禁忌越来越多,这般怪异的小事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彻底积攒到临界点,爆发惊天变故。

    思绪流转之间,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镇子东侧的陈家宅院方向。

    此刻陈家大宅之内,依旧灯火未熄,院内隐约还能传来低声的争执之声。

    陈明远一心坚持自己的想法,一边吩咐家中下人加紧置办西式婚礼所需的物件,一边和家中长辈据理力争,他自幼接受新式教育,走遍四方见多识广,打心底里认定镇上的种种忌讳都是封建糟粕,是老一辈人思想迂腐凭空臆想出来的无稽之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对长辈苦口婆心的劝阻,他虽说面上偶尔会退让几分,心底里却从来没有半分动摇,依旧打定主意,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风风光光举办婚礼,迎娶苏晚棠过门。

    只是无人知晓,在他内心深处,也并非全然没有半分顾虑。连日来住在古镇之中,耳闻目睹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再加上身边亲近之人接连劝说,他夜里偶尔入眠之时,也会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只是这份不安,很快便被心中的情意与固执的念头压了下去。

    而此刻位于城东僻静别院之中的苏晚棠,状态更是越发微妙。

    她数日之前便已经抵达古溪镇暂住休养,初来此地只觉得镇子气氛沉闷压抑,并无太多异样,可随着时日推移,每到深夜入眠之后,便会频频陷入浅淡的梦境之中。

    梦里没有太过惊悚可怖的画面,只有一位身着旧式素雅衣衫的温婉女子,独自徘徊在幽深街巷与竹林之间,神情落寞哀伤,静静伫立遥望远方,似是在等候什么人归来。

    起初苏晚棠只当是初到异地水土不服,思虑过多生出的幻梦,并未放在心上,可接连数日夜夜重复相似的梦境,让她心底的不安也一点点悄然滋生,贴身佩戴的小饰品,也时常在夜半时分莫名微微发凉,生出异样触感。

    只是她性子温婉柔和,不愿轻易扫了陈明远的兴致,只能将心底的不安与疑虑默默藏在心底,不曾轻易对外人诉说半句。

    两条主线人物的心绪变化,细微的异象征兆,宗族之间的矛盾拉扯,暗处势力的悄然蛰伏,种种剧情支线有条不紊缓缓铺开,没有急于推进大婚冲突,也没有贸然深入禁地探查,完全顺着古镇原本的生活节奏慢慢铺垫发酵。

    林砚收回外放的感知,缓缓关上木窗,隔绝了窗外夜色里的阴冷夜风。

    他坐在桌案之前,拿起桌上的爷爷遗留手记,借着屋内微弱的油灯光亮,细细翻阅起里面记载的关于古溪镇人情脉络、本土势力划分的零散记载,对照着今夜听闻的诸多讯息,一一相互印证补齐。

    今夜这番深夜听闻私语,让他彻底摸清了古镇上层宗族的态度与顾虑,也再次确认了守煞人势力在此地扎根已久、根基稳固的现状,更清楚知晓了此地煞气爆发的隐患已经越来越近。

    明日天色大亮之后,他打算先是前往镇上人流聚集的老式茶楼,混迹在寻常百姓之中,继续打探更多民间流传的细碎传闻,随后再寻机会拜访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族老,旁敲侧击探寻当年更多的尘封旧事。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抽时间前往镇子北侧的猎户聚集地,和常年出入后山竹林外围的猎户们闲谈往来,从他们口中打探北侧喜娘祠周边更多不为人知的诡异传闻,一步步缩小线索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