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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入古溪,访民情

    顺着蜿蜒下山的青石古道缓步前行,脚下的山路渐渐变得平缓,原本裹挟在山间的凛冽山风,也渐渐被谷地之内温润又带着几分阴冷的气流取而代之。

    越往古溪镇腹地靠近,周遭的雾气便越发浓稠,层层叠叠的白雾缠绕在街巷屋舍之间,像是给整座古镇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薄纱。视线被雾气压缩得极近,最多只能看清身前数丈之内的景致,再往远处望去,尽数被白茫茫的雾色吞噬,分不清前方是寻常民居,还是荒弃已久的老旧宅院。

    林砚收敛起周身外放的古纹之力,只留一丝微弱感知萦绕周身,刻意压下自身身上异于常人的气场,化作一名寻常赶路远行的外乡旅人,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古溪镇的地界。

    脚下踩的皆是历经数百年风雨打磨的青石板路面,石板缝隙之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带着一股常年不见烈日的潮润凉意。整条古镇的街巷布局规整有序,横竖交错纵横排布,黑瓦白墙的老式民居依着地势错落排布,皆是江南水乡一带传统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依稀能够窥见这座古镇昔日繁华热闹的模样。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的繁华盛景早已褪去,如今留存下来的,只剩下满目沉寂与压抑。

    踏入镇区主干道的瞬间,林砚第一时间将目光下意识扫过街道两侧的一切事物,入目所见,尽数印证了此前赶路途中听闻的种种传闻。

    整座古溪镇之内,当真看不到半分鲜亮明艳的色彩。

    家家户户的门窗漆色皆是暗沉的黑灰两色,院外晾晒的衣物、百姓日常穿戴的衣衫,清一色都是素白、浅灰、藏青这类暗沉素雅的色调,别说大红大紫的绸缎锦帛,就连一点浅粉、橘红这类偏暖的淡色系物件,都寻不到分毫踪迹。

    街边摆摊做小买卖的商贩,售卖的瓜果零食、手工物件,也全都刻意避开了所有红色调,孩童手里把玩的木制小玩具,也只是原木原色或是染成灰黑色,看不到一丝喜庆鲜活的颜色点缀。

    偌大一座古镇,仿佛从百年之前开始,就彻底摒弃了世间所有代表喜庆与热烈的红色,人人都在默默恪守着这条不成文的铁律,刻入日常一言一行之中,早已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街上往来行走的本地百姓,行事举止也都格外拘谨谨慎。

    路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低头赶路极少抬头闲谈,彼此碰面也只是低声颔首示意,不会驻足停下说笑攀谈,整条主干道之上安安静静,听不到寻常村镇里的喧闹吆喝声,也听不到孩童肆意嬉闹的欢声笑语,安静得近乎诡异。

    偶尔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坐在街边石阶上晒着微薄的日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一般,眉眼之间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惶恐,仿佛心底时时刻刻都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林砚不急不缓走在街巷之中,没有贸然上前主动打探消息,而是顺着街道缓缓穿行,一边观察镇上的风土人情,一边借着路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这座古镇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规矩与秘辛。

    行至一处临街的杂粮小摊前,守摊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中年汉子,面容黝黑朴实,平日里靠着做点小买卖维持家用。见林砚一身外乡打扮,气质与本地人格格不入,汉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神色里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

    林砚顺势停下脚步,装作挑选杂粮的模样,语气平和地开口搭话,语调尽量贴近寻常路人,不显半分异样。

    “老板,我从外地过来赶路,途经此地打算暂住几日,看咱们镇上平日里格外清静,平日里都是这般冷清模样吗?”

    中年汉子手里整理着竹筐里的谷物,闻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神色和善没有恶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几分,低声叹了口气答道。

    “外乡来的客人有所不知,咱们古溪镇素来都是这般模样,平日里家家户户都习惯闭门度日,街上自然热闹不起来。”

    “难道镇上平日里都没什么集市集会,也没有街坊邻里串门走动的习惯?”林砚故作不解,继续随口闲聊打探。

    “集会早年倒是也有,只是近些年来渐渐都停了。”汉子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周遭没有旁人凑近,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咱们这地方不比外头地界安稳,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多,忌讳也多,年轻人还好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个个都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触犯了忌讳,招来无端的祸事。”

    “我一路上听外头赶路的行商说起,咱们镇上最忌讳的就是红色物件,还有婚嫁办事诸多讲究,不知这些传言是否属实?”

    听到这话,中年汉子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抬手示意林砚小声几分,语气里满是忌惮。

    “这话可不敢大声乱说,忌讳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红色东西在咱们镇上是实打实的大忌,寻常人家平日里连红绳、红丝线都不敢随意置办,更别说大红喜服、红灯笼这类物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到婚嫁之事,汉子更是连连摇头,满脸唏嘘。

    “至于嫁娶的规矩那就更多了,老一辈人常说,第一不许大肆铺张用红办婚事,第二万万不能赶在下雨天出门接亲,这两条是顶顶重要的死规矩,百年以来没人敢轻易触碰,前些年有两个年轻后生不信邪,硬要按着外头的法子办事,最后全都闹出了说不清的怪事,下场都不太安稳。”

    短短几句闲谈,便从这位寻常商贩口中,摸清了古溪镇最为核心的两条公开禁忌。

    林砚默默将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底,没有继续追问更深层次的隐秘,随意挑选了少许杂粮付了银两,便转身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去。

    一路走来,他渐渐发现这座古镇内部,还隐隐划分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层,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本地人,对待镇上流传的种种忌讳,心态也截然不同,形成了鲜明的观念冲突,这也是古镇之内潜藏的一大人情支线。

    镇上年过六旬往上的老一辈,皆是从小听着古镇诡异传闻长大,亲身经历过不少早年发生的离奇怪事,对所有流传下来的民俗禁忌深信不疑,行事步步小心,恪守所有规矩,半点都不敢逾越分毫,是固守旧俗的核心人群。

    而镇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一辈,大多也曾外出闯荡见过外头的新鲜世面,接触过新式思想,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些老一辈口中的鬼神忌讳心生怀疑,平日里表面上顺着长辈的意思安分守己,私底下却满心不以为然,心里早就觉得这些规矩都是老辈人胡思乱想出来的迷信说辞,内心早就生出了抵触与逆反的心思。

    两代人观念相悖,新旧思想相互碰撞,平日里看似相安无事,实则私底下早已积攒下不少矛盾,平日里藏而不露,一旦遇上婚嫁这类人生大事,这些潜藏的矛盾便会瞬间爆发出来,这也为后续陈家婚事掀起风波,早早埋下了十足的伏笔。

    穿过中心主干道,行至街巷分叉口,林砚大致摸清了古溪镇的整体地域划分。

    镇子东侧多是富庶人家聚居的宅院片区,院落宽敞规整,家境殷实的本地乡绅大族大多居住在此地,平日里行事相对张扬一些,却也依旧不敢触碰镇上的核心忌讳;

    镇子西侧则是老旧贫民居住区,房屋低矮破旧,人烟相对稀少,平日里更是死气沉沉,极少有人外出走动;

    镇子南侧紧邻大片农田,多是务农百姓居住,民风相对淳朴安稳;

    唯独镇子北侧连通着大片幽深竹林,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平日里就连本地胆大的猎户,都只敢在竹林外围活动,从来不敢深入腹地,那片区域也是整座古镇阴气最重、怨气最为浓郁的地界,隐隐便是喜娘祠所在的大致方位。

    就在林砚缓步探查街巷布局之时,街边两道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晰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城东陈家那户人家,前些日子从外头留洋回来的大少爷,打定主意要娶隔壁镇子的姑娘,听说近日就要定下婚期办喜事了。”

    “这事整个镇上早就传遍了,我早就听说了,那陈明远少爷在外头读了不少新书,向来不信咱们镇上这些老规矩,一心想要按着外头新式婚礼的法子操办,听说还打算置办不少红绸喜饰呢。”

    “我的妈呀,这可是往刀口上撞啊!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摆在那里,他这般行事,怕是要惹出大乱子,陈家二老连日来愁得夜夜睡不着觉,怎么劝都劝不住,实在是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那姑娘也是个本分温顺的性子,好好的一桩婚事,非要闹得这般出格,真要是触犯了忌讳,最后遭殃的可是两个人啊……”

    两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之间满是忧心忡忡,言语里皆是对这桩婚事的担忧与劝阻,此事如今已然传遍整座古镇,成为了镇上百姓私下闲谈最多的话题。

    林砚闻言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尚未彻底安顿下来,这场注定掀起风波的婚事,就已经在古镇之内闹得人尽皆知,新旧观念的碰撞,民俗禁忌的挑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时日一到,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他没有驻足偷听更多话语,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眼下不急着掺和进这场婚事风波之中,先寻一处安稳的住处落脚,慢慢融入本地生活,一边休整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一边循序渐进打探更多深藏在古镇深处的隐秘旧事。

    顺着街巷继续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程,街边一处掩映在绿植之间的朴素小院映入眼帘,院门之上悬挂着一块褪色发黑的老旧木牌,上面简简单单书写着“客居”二字,字体平淡朴素,没有丝毫花哨装饰,正是此前手记之中隐约提及,十年前爷爷也曾暂住过的民间小客栈。

    小院门面不大,远离闹市主干道,地处僻静小巷之内,平日里来往的外乡客人寥寥无几,格外清静安稳,用来暂住落脚再合适不过。

    林砚走到院门之外,抬手轻轻叩响了虚掩的木门,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小巷之中缓缓传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过后,院内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竹编簸箕轻放地面的轻响,老旧的木门从里面缓缓向内拉开。

    开门的正是周婆婆,老人家满头花白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灰布粗衫干净整洁,面容慈祥和善,眉眼之间带着常年居于古镇之内沉淀下来的沧桑与温和,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淡淡忧愁。

    老人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门外的林砚,见他孤身一人背着行囊,一身赶路打扮,神色沉稳平和,一眼便猜出这是远道而来暂住的外乡人。

    “后生仔,看着面生得很,是从外头远道而来,打算在镇上住些时日吗?”周婆婆语气温和,带着本地软糯的乡音,轻声开口询问道。

    “婆婆您好,晚辈一路翻山越岭赶路而来,途经此地想要暂住几日歇歇脚,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空余的房间?”林砚语气谦和有礼,态度落落大方。

    “有的有的,平日里镇子上来的外乡人少,空屋子多得很,快进来吧。”周婆婆十分随和,当即侧身让出通道,热情地将林砚引进了院落之中。

    踏入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庭院,院内栽种着几株寻常的草木绿植,长势不算繁茂,却也打理得整整齐齐,院角摆放着几张老旧的实木桌椅,平日里应当是供住客歇脚纳凉所用,只是如今空荡荡的,许久没有外人在此闲坐闲谈。

    整座小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喧闹之声,处处都透着一股与世隔绝般的清静安逸。

    跟着周婆婆走进正屋厅堂,屋内陈设皆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老旧实木家具,桌椅板凳古朴厚重,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都充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气息。

    周婆婆随手给林砚倒上一碗温热的粗茶,放在桌案之上,随后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慢悠悠地和他拉起了家常。

    二人闲谈之间,林砚有意无意打探着镇上的日常作息,从老人家口中得知,古溪镇素来有着日落早闭户的习惯,尤其是到了亥时之后,整条街巷都会彻底沉寂下来,家家户户紧锁门窗,绝对不会有人再随意出门走动,这也是镇上人人恪守的又一条日常规矩。

    闲谈之余,林砚脖颈间悬挂的青铜走阴令牌,不经意间从衣领之中滑落出小半截,冰凉厚重的青铜质感,在昏暗的厅堂之内格外显眼。

    周婆婆目光无意间扫到那枚令牌的瞬间,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微微一顿,握着茶碗的手指下意识轻轻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忌惮,还有几分久远的追忆之色。

    这一丝神色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一般,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却被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的林砚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林砚心中瞬间明白,这枚青铜走阴令牌,在这座古溪镇之中绝非无名之物,老一辈知晓过往旧事的本地人,大多都认得此物,更是清楚持有这枚令牌之人的身份与来历,十年前爷爷暂住此地之时,定然也被老人家一眼认出过身份。

    他没有当场点破其中缘由,不动声色抬手将令牌重新塞回衣领之内遮掩妥当,依旧装作寻常外乡旅人一般,继续陪着老人家闲聊家常,刻意避开了关于走阴人、阴阳诡事这类敏感话题。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镇上常年出入后山打猎的老猎户顺路前来串门,老人家走进院内,看到陌生的林砚也只是淡淡点头示意,随后便拉着周婆婆说起了后山竹林之中近日出现的异样动静。

    “周老嫂子,最近夜里可千万叮嘱家里人别往北边竹林那边靠近,我这几日夜里进山巡猎,总能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心头发慌,而且那片地界的阴气越来越重,寻常牲口都不敢往那边凑。”

    老猎户压低声音说出的这番话语,再次为北边喜娘祠一带的诡异氛围,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也让林砚越发确定,整片古镇怨气汇聚的核心区域,尽数盘踞在北侧竹林深处。

    听完猎户的叮嘱,周婆婆连连点头应声,脸上的担忧之色又浓重了几分。

    待到猎户告辞离去之后,天色也渐渐向着傍晚靠拢,原本还零星有行人走动的街巷,开始渐渐变得冷清起来,街边的小商贩纷纷收摊关门,家家户户也早早开始紧闭院门,整座古镇开始提前步入沉寂之中。

    周婆婆给林砚安排好了后院一间清静整洁的客房,房间采光适中,干净利落,平日里极少有人居住,格外适合静心休整。

    安顿好住处之后,林砚独自走到客房窗前,推开木窗望向窗外渐渐沉寂的古镇街巷,天色缓缓暗沉,雾气再度开始慢慢聚拢升腾,将整座镇子笼罩得愈发幽深静谧。

    他抬手轻抚胸口微微发热的青铜令牌,清晰察觉到全镇四处游离的嫁衣怨气,随着夜色降临开始渐渐变得躁动起来,潜藏在街巷阴影之中的隐晦视线,也越发清晰起来。

    他心中清楚,自打踏入这座古镇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已经悄然落入了暗处潜藏之人的监视范围之内,守煞人派驻在此地的外围眼线,早已盯上了自己这个外来的走阴人。

    只是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双方都心照不宣保持着隐忍试探,没有率先撕破脸面发生交锋。

    眼下自己所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稳住身形,不急不躁融入古镇生活,慢慢深挖此地尘封百年的人情旧事、宗族恩怨,一点点摸清余下隐藏的古镇禁忌,探查十年前爷爷在此地受挫的完整经过,顺着层层蛛丝马迹,循序渐进靠近嫁衣煞气的真正根源,绝不急于一时贸然行事。

    夜色缓缓浸染天地,古溪镇彻底褪去了白日里仅有的几分烟火气,彻底陷入无边沉寂之中,无数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恩怨、诡事与势力博弈,都在这片浓稠的夜色里,悄然酝酿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