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千重雾岭深处的戾气与阴寒,终于随着那场尘埃落定的大战缓缓散尽。
青雾村之内,往日笼罩全村的压抑死寂一扫而空,山间草木重新恢复了盎然生机,林间鸟兽再度出没奔走,村民们卸下连日以来的惶恐不安,渐渐恢复了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常。
雾谷深处,那块镇压一方地脉的雾谷玄石依旧静静伫立,经历此番正邪交锋,玄石周身流转的气场愈发沉稳浑厚,牢牢稳固住整片雾岭的地脉根基,再也不会轻易出现松动紊乱的迹象。
村外一处平缓的山道旁,三道身影并肩而立,此番短暂相聚过后,便是前路分流,各自奔赴不同的去处。
林砚一身简便素色衣衫,行囊早已收拾妥当,罗盘、朱砂符纸、青铜走阴令牌、爷爷遗留的手记与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秘图,尽数妥善收纳齐全,贴身安放稳妥。连日大战消耗的精力早已在这三日调息之中尽数补满,体内流转的古纹之力愈发圆润娴熟,历经实战淬炼过后,自身心境与实力,都早已和初入阴阳诡事之时判若两人。
身旁的刘守山背负一柄厚重桃木剑,面容沉稳肃穆,作为精通风水堪舆、熟稔地脉走势的老手,他早已做好了长久留守青雾村的打算。
“砚小子,此去古溪镇路途遥远,沿途山林交错,荒僻地界数不胜数,一路之上千万切记步步谨慎,切莫仗着如今修为精进便贸然逞强。”刘守山语气郑重,句句皆是肺腑叮嘱,“青雾村这边你大可放心,有我在此镇守地脉,看护雾谷玄石,寻常残余邪祟根本翻不起半点风浪,定能护住全村上下安稳无忧。”
林砚轻轻点头,目光诚恳:“刘老哥费心了,有你留守此地,我心中全然放心。只是雾岭之内尚且残留不少四散逃窜的零散阴煞,还劳烦你平日里多加留意,切莫让那些漏网之鱼再度滋扰村民。”
“这点事理我自然清楚。”刘守山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另一侧身形挺拔的林国栋。
林国栋行事素来沉稳果决,麾下收拢一众擅长游走探查的暗哨人手,此番他的任务便是带队走遍整片千重雾岭的每一处角落,将大战之后四散逃窜、潜藏隐匿的阴煞余孽彻底清扫干净,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我这边即刻便带队动身,顺着雾岭各处深山沟壑逐一排查,不出半月,定然将所有残留煞气尽数肃清,还这片山林一片彻底清净。”林国栋语气笃定,行事雷厉风行,没有半分拖沓。
三人早已在此之前敲定好了所有分工安排,每一条路线、每一份职责都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
青雾村的安稳,交由刘守山坐镇守护;整片千重雾岭的余孽清扫,全权托付给林国栋统筹安排;而远赴南方古溪镇,探寻嫁衣煞气根源,寻觅第二块玄石碎片,查清羊皮秘图之上遗留的重重隐秘,这份独行远走的重任,便落在了林砚一人肩头。
“两位兄长,此地诸事便尽数托付,待我从古溪镇诸事了结归来,咱们三人再聚于此,把酒闲谈。”林砚微微拱手,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惜别之意。
一路走来,三人并肩作战,一同直面凶险邪祟,一同化解生死危机,早已结下深厚情谊,此番骤然别离,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一路保重,万事小心!”
“在外遇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行事!”
两声叮嘱相继响起,饱含着满心的牵挂与祝愿。
简单道别过后,林砚不再过多停留,转过身,毅然迈开脚步,顺着蜿蜒盘旋的下山古道,一步步离开了这片承载了无数凶险过往,也留下诸多温情回忆的青雾村地界。
身后熟悉的村落、连绵的雾岭渐渐被甩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抹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彻底隐匿在了群山云雾之间。
前路漫漫,前路无名,自此一别,便是孤身远行。
离开了千重雾岭的势力范围,周遭的天地景致开始悄然发生潜移默化的转变。
青雾村周遭群山苍翠欲滴,山林之间灵气充盈,草木生得繁茂葱郁,哪怕是寻常山野之间,都透着一股平和安稳的自然气息。可越是朝着南方前行,周遭的环境便愈发显得沉寂萧瑟起来。
沿途的山峦渐渐褪去了鲜亮的翠绿色泽,渐渐偏向暗沉的深青,山间溪流的流水也少了几分灵动鲜活,周遭林间的飞鸟走兽愈发稀少,越往前行,周遭天地之间的整体气场,也在悄然发生着细微的改变。
林砚一路徒步赶路,并没有急于一味疾驰赶路,反而放缓了前行的脚步,一路走,一路静心感悟周遭天地气场的流转变化。
经历过青雾村那场大战之后,他对于阴阳气场、邪煞气息的感知能力,早已远超往日。如今无需刻意催动青铜走阴令牌,仅凭自身心神凝神感知,便能清晰分辨出一方地界气场的正邪、强弱与属性。
青雾村一带盘踞的多为阴冷刺骨的树煞与山野阴邪,煞气凛冽直白,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凶戾之气,辨识度极高。而越靠近南方古溪地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气息便愈发怪异,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感,甜意之下,又深藏着难以察觉的腐朽阴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格外怪异。林砚心中了然,这便是爷爷手记之中着重记载的嫁衣煞气独有的气息特质,与青雾村的凶煞截然不同,内敛深沉,阴柔缠人,远比直白外露的凶煞更加难以防备。
一路翻山越岭,行至中途一处四通八达的山间岔路口,此处往来赶路的行商、走夫、寻常百姓渐渐多了起来,算是方圆百里之内一处小小的歇脚聚集地,路边还开着几家简陋的茶寮与面食小店,供过往路人歇脚充饥。
连日赶路腹中早已空空荡荡,林砚索性走进一家朴素的山野茶寮,寻了一处靠窗的空位落座,点上一碗粗茶,几份简单的山野面食,暂且停下脚步休整片刻。
茶寮之内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路人汇聚在此,闲谈闲聊之间,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各地的风土人情尽数传入耳中。
林砚一边慢条斯理吃着饭菜,一边不动声色静静聆听周遭众人的闲谈话语,想要从这些寻常路人的口中,打探到更多关于古溪镇的消息。
没过多久,邻桌两名常年奔走南北、做山货生意的行商,闲聊之间自然而然聊到了南方地界的诸多偏僻古镇,话音之中,恰好提及了林砚此行的目的地。
“说起来这南边地界,最让人不敢轻易踏足的,还得数那座藏在群山谷地之中的古溪镇,那地方近些年名气越来越邪乎,寻常行商跑生意,都情愿绕远路多走几十里山路,也不愿意靠近那镇子半步。”
“可不是嘛,我早些年跟着父辈走过一趟,那镇子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气氛,街上家家户户死气沉沉,平日里连一点红色的物件都见不着,当地人行事更是谨小慎微,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另一人端起粗茶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而且那镇子里面流传的规矩多得吓人,老一辈传下来的忌讳一条接着一条,最出名的就是嫁娶办事绝对不能用红色之物,下雨天更是万万不能出门接亲,前些年还有不少不信邪的年轻人硬要违背规矩,最后全都闹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下场都不算安稳。”
“不光是婚嫁的忌讳,我还听说那镇子正中央有一口百年老井,井水看着清澈,却是万万不能拿来办喜事用,镇上人都说那井水沾了晦气,碰不得。”
零零散散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林砚耳中,短短片刻功夫,便从两名行商口中,打探到了古溪镇好几条民间流传的民俗忌讳,虽然只是路人随口闲谈,算不上详尽准确,却也足以印证爷爷手记之中记载的诸多信息真实无误。
“听说那古溪镇近些日子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城东一户大户人家,留洋归来的少爷非要不顾镇上老规矩,大办婚事,闹得整个镇子人心惶惶,不少当地的老人都连连叹气,说这是要捅娄子喽。”
这句闲谈瞬间让林砚心中微微一动,默默将这条消息牢牢记在了心底。
看来自己还未正式踏入古溪镇地界,镇子内部就已经出现了触犯民俗禁忌的事端,一场风波已然在暗中悄然酝酿,此番前去,注定无法安稳平静探查线索。
两名行商闲谈许久,说完古溪镇的种种诡异传闻,便又转而聊起了其余地界的生意行情,不再继续提及相关内容。
林砚吃完饭菜,结清茶饭银两,起身离开了茶寮,重新踏上南下赶路的路途。
路人闲谈之中得知的零散信息,如同一块块细碎的拼图,渐渐拼凑出古溪镇大致的民风习俗与当下局势,也让他心中对于这座迷雾笼罩的古镇,多了几分更深层次的认知。
越是靠近目的地,周遭空气中那股甜腻夹杂腐朽的嫁衣煞气,浓度便愈发浓郁起来,萦绕在周身,挥之不散,让人莫名心生压抑沉闷之感。
林砚下意识抬手,轻轻握住了脖颈之间垂落的青铜走阴令牌。
冰凉厚重的青铜质感贴合掌心,原本一直处于常温状态的令牌,此刻缓缓开始泛起淡淡的温热,古朴的纹路隐隐流转起一丝微弱的微光,主动开始抵御周遭不断侵袭而来的怪异煞气,同时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前方潜藏的无尽凶险。
有了令牌保驾护航,周遭游离的零散怨煞气息很难近身侵扰自身,也让林砚前行之路多了一份稳妥的依仗。
一路日夜兼程,避开荒僻险地,择平坦稳妥的山道稳步前行,足足耗费了两日两夜的赶路时间,终于彻底走出了连绵起伏的外围群山,视线豁然开朗。
站在一处视野极为开阔的高耸山岗之上,林砚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抬目极目远眺。
视线尽头,四面低矮平缓的群山层层环抱,围成一处天然的山间谷地,而在这片谷地的正中央,一座古朴沧桑、历经数百年岁月洗礼的老旧古镇,静静盘踞在此,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
此刻天色恰逢清晨破晓之际,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浓雾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纱帐一般,将整座古溪镇严严实实地笼罩包裹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茫茫的浓雾缠绕着古镇的街巷屋舍,将内里的一切景致尽数遮掩,远远望去,整座古镇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云海幻境之中,看不真切分毫内里的景象,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离与神秘。
寻常山野之间的晨雾,大多清透淡雅,随风飘散,裹挟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可笼罩在古溪镇上空的这片浓雾,却是截然不同。
林砚微微蹙起眉头,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分辨出雾气之中夹杂的异样气息,没有半分草木清香,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无比的甜腻腐浊之气,一呼一吸之间,都让人胸口发闷,心神难安。
整座古镇,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尽数被这股浓郁的嫁衣怨气层层包裹覆盖,没有一处死角,没有一处例外。
相比于青雾村当年被阴煞围困的阴冷死寂,这座古溪镇所笼罩的氛围,显然更加阴沉诡异,暗藏的风波与凶险,也远远超出了林砚此前的预估。
青雾村的煞气外露直白,正邪分明,凶险一目了然,尚且有迹可循,能够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可古溪镇的嫁衣怨气内敛深沉,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无声无息之间便能侵蚀人的心神思绪,潜移默化影响人的言行举止,防不胜防,凶险程度更胜一筹。
“嫁衣之源,雾锁古溪,果然名不虚传。”
林砚低声喃喃自语,目光沉静地遥遥望着迷雾深处的古镇,心中思绪万千。
爷爷当年也曾孤身来过此地,耗费七日光阴探查此地秘辛,最终不仅没能查清真相,反倒被此地浓郁的嫁衣煞气重创自身,青丝染霜,黯然离去,足以见得这座古镇之内潜藏的隐患究竟有多恐怖。
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再度踏足这片是非之地,既要小心翼翼探寻第二块玄石碎片的下落,查清羊皮秘图之上的隐秘线索,还要暗中梳理此地百年以来流传的恩怨旧事,化解潜藏的诡异事端,前路注定步步维艰,处处皆是未知危机。
除此之外,此前从路人闲谈之中得知的陈家婚事风波,暗中潜藏窥探、隶属于守煞人组织的外围势力,还有古镇本地世代流传的宗族旧事、老一辈人刻意隐瞒的尘封秘闻,一桩桩一件件繁杂的人与事,都交织汇聚在了这座小小的古镇之中。
明暗双线并行,人情纠葛与阴阳诡事相互缠绕,注定这一趟古溪之行,绝不会轻松顺遂。
天色渐渐亮起,破晓的晨光努力穿透层层浓雾,却依旧难以驱散笼罩古镇的厚重阴霾。
山岗之上冷风徐徐吹拂而过,吹动林砚身上的衣衫衣角,他缓缓收敛心中所有繁杂思绪,压下心底生出的几分凝重与忌惮,重新稳住自身心神。
手中握紧随身行囊,贴身收好手记与秘图,周身古纹之力悄然运转至平稳状态,做好了一切踏入古镇的万全准备。
远处迷雾笼罩的古溪镇静静伫立,沉默无声,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远古巨兽,静静等待着外来之人踏入它的领地之中。
诸多禁忌暗藏街巷深处,百年恩怨深埋黄土之下,诡异煞气弥漫天地之间,一场全新的阴阳诡事之旅,已然在这片迷雾笼罩的古溪大地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林砚目光坚定,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顺着蜿蜒曲折、通往谷地深处的下山小路,脚步沉稳而又谨慎,一步步朝着被浓雾彻底包裹的古溪镇,缓缓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