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镇煞阵布成的第三天,青雾村终于有了活气。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村里的老人。他们说,夜里不再能听到村西传来的呜呜哭声了,睡觉也踏实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接着是村里的家畜,之前总是半夜乱叫、不肯进圈的鸡鸭,现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窝里;之前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黄牛,也开始大口吃草了。
最明显的是老槐树。
以前没人敢靠近的空地,现在偶尔有胆子大的孩子,会远远地在边上放风筝。树枝上落满了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树下的野草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不再是之前那副枯黄衰败的样子。
村民们看林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掺杂着恐惧的敬畏,而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走在路上,总会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塞给他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或者自家蒸的馒头。以前那些躲着他走的孩子,现在也敢远远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林砚依旧每天待在西厢房里,练习画符、辨认煞气、学习罗盘的用法。
爷爷的《走阴秘录》和太爷爷的手录,他已经翻了不下十遍。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磨得发毛,重要的地方都用铅笔做了标记。他从最基础的镇煞符、安魂符练起,一开始画的符要么歪歪扭扭,要么毫无灵气,点燃后只能冒出黑烟。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画出来的符越来越工整,点燃后也能发出淡淡的橙黄色火焰了。
这天下午,林砚正在院子里练习用罗盘辨煞。他按照爷爷笔记里的方法,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罗盘指针的震动,判断不同方向的煞气强弱。
“进步挺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砚睁开眼睛,看到刘守山背着一个布包,站在院子门口。他的裤腿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疲惫,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
“刘叔。” 林砚收起罗盘,搬了一把石凳过去,“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阵法。” 刘守山走到石桌旁坐下,接过林砚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这几天山上不太平,我一直在山上盯着,没下山。”
“山上出什么事了?” 林砚心里一紧。
“没什么大事。” 刘守山摆了摆手,“就是几只野物被煞气冲了身,到处乱跑。我已经处理了。不过这也说明,老槐树的煞气虽然被镇住了,但还是有零星的煞气外泄,顺着阴脉流到了山上。”
林砚点了点头。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北斗镇煞阵只能压制主脉的煞气,那些散逸的零星煞气,会顺着地下的阴脉四处流动,虽然危害不大,但也会惊扰山里的野物。
“我今天去老槐树那边看了看。” 刘守山放下水杯,脸色沉了下来,“阵法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林砚立刻站起身。
“阵脚的铜钱被人动过了。” 刘守山道,“天权位和开阳位的两枚铜钱,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又重新埋了回去。虽然埋得很隐蔽,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林砚的心里咯噔一下。
北斗镇煞阵的阵脚,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每一枚铜钱的位置、深度、朝向,都有严格的规定。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都会影响阵法的威力,严重的甚至会导致阵法破裂。
“是谁干的?” 林砚追问。
“不知道。” 刘守山摇了摇头,“痕迹很新,应该是昨天晚上动的手脚。对方很懂行,知道不能把铜钱拿走,也不能破坏红绳,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想慢慢削弱阵法的威力。”
“是守煞人?”
“肯定是他们。” 刘守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除了他们,没人懂这个阵法,也没人敢动老槐树的阵脚。而且,他们一定就在村里。不然不可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布的阵,也不可能在夜里偷偷溜过去动手脚。”
林砚沉默了。
他早就猜到守煞人藏在村里,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而且对方隐藏得极好,这么多天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露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阵法会不会破?”
“暂时不会。” 刘守山道,“只是挪动了两枚铜钱,阵法的威力虽然减弱了一些,但还能撑住。不过如果他们继续动手脚,用不了一个月,阵法就会彻底破裂。”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铜钱复位吧。” 林砚道。
“不行。” 刘守山摇了摇头,“现在去复位,只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现在去,不仅抓不到人,还会让他们提高警惕,下次动手会更隐蔽。”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破坏阵法?” 林砚有些着急。
“当然不是。” 刘守山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假装不知道铜钱被挪动了,然后暗中观察,看看是谁在偷偷靠近老槐树。只要他们再动手,我们就能抓住他们。”
林砚想了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守煞人在暗,他们在明,只有引蛇出洞,才能抓住对方的把柄。“那我们怎么分工?”
“我晚上去老槐树附近守着。” 刘守山道,“我在山上待了几十年,擅长隐蔽,不容易被发现。你留在村里,注意观察村民的动静。尤其是那些最近行为异常、总是往村西跑的人,重点留意。”
“好。” 林砚点头,“我会注意的。”
刘守山又坐了一会儿,跟林砚说了一些辨认守煞人的技巧,还有一些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法,然后就背着布包离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砚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青铜令牌,心里思绪万千。
守煞人就在村里,可能是每天和他打招呼的邻居,可能是给他送鸡蛋的大娘,甚至可能是他认识的某个人。这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起了太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不可信任何人。守煞人善于伪装,他们可能是你的邻居,你的朋友,甚至你的亲人。”
亲人。
林砚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堂叔林国栋。
堂叔一直知道爷爷的事,知道守煞人,知道引煞局。而且他是除了爷爷和刘守山之外,唯一一个懂北斗镇煞阵的人。还有爷爷笔记里被撕掉的那一页,也很有可能是堂叔撕的。
难道堂叔就是守煞人的内鬼?
不可能。
林砚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堂叔虽然一直隐瞒真相,但他是真心想保护自己。如果他是内鬼,有很多次机会可以下手,没必要等到现在。而且爷爷那么信任他,不可能看错人。
可如果不是堂叔,又会是谁呢?
林砚皱着眉头,把村里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婆婆、王老汉、王二柱、赵秀兰……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东屋的门开了。
林国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看到林砚坐在院子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刚才刘守山来了?” 林国栋问道,把手里的布包放在石桌上。
“嗯。” 林砚点了点头,“他说阵法的阵脚被人动了。”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阵脚被人动了?是谁干的?”
“不知道。” 林砚摇了摇头,“应该是守煞人。他们藏在村里。”
林国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小砚,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林砚的心里一动。“什么事?”
林国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青石砚台。砚台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 “林” 字。正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那个砚台。
“这个砚台,是你太爷爷传给你爷爷的。” 林国栋轻轻抚摸着砚台,眼神里满是怀念,“你爷爷一辈子都用它磨墨画符。他去世前,把这个砚台交给了我,让我等你真正成为走阴人的时候,再交给你。”
他把砚台推到林砚面前:“现在,你已经能独立布阵,能保护村民了。这个砚台,该传给你了。”
林砚拿起砚台,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砚台的表面很光滑,是被人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他仿佛能看到,爷爷无数个日日夜夜,坐在这个砚台前,磨墨、画符、守护着青雾村。
“谢谢堂叔。” 林砚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 林国栋摆了摆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实,当年你太爷爷去世的时候,除了你爷爷,还有一个人也继承了走阴人的本事。”
“谁?” 林砚猛地抬头。
“我。” 林国栋低声道。
林砚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堂叔竟然也是走阴人。
“我和你爷爷,是你太爷爷的两个徒弟。” 林国栋继续说道,“你太爷爷本来想让我们两个一起守着青雾村。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 我害怕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自责:“三十年前,守煞人来破坏阵法,我和你爷爷一起去阻止。那次打得很凶,你爷爷为了救我,差点丢了性命。我被吓坏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碰走阴的东西了。我把所有的符纸、罗盘都烧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沾这些事。”
“你爷爷没有怪我,他只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守着青雾村,守了三十年。我知道他很辛苦,也知道他迟早会出事。可我太懦弱了,不敢帮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累死。”
林国栋说到这里,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砚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了,堂叔为什么一直隐瞒真相,为什么一直阻止他碰走阴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害怕。他见过走阴人的危险,见过爷爷差点死去的样子,他不想让自己也走上这条路。
“堂叔,这不怪你。” 林砚轻声道,“没有人会怪你。”
林国栋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现在不一样了。你回来了,你继承了你爷爷的本事。我不能再躲下去了。从今天起,我帮你一起守着青雾村。不管是守煞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都跟你一起面对。”林砚看着堂叔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
他不是孤身一人。
有刘守山,有堂叔,还有青雾村的所有村民。
“好。” 林砚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们一起。”
林国栋也笑了。这是林砚回村以来,第一次看到堂叔笑得这么轻松。
“对了,” 林国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爷爷去世前,还留下了一个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守煞人在村里动手脚,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站起身,走进东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筒走了出来。竹筒是用紫竹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两端用蜡封着。
“这是什么?” 林砚接过竹筒,入手很轻。
“我不知道。” 林国栋摇了摇头,“你爷爷没说,只是让我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现在阵脚被人动了,守煞人已经动手了,应该是时候打开了。”
林砚看着手里的竹筒,心里充满了好奇。爷爷这么郑重其事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轻轻刮掉竹筒两端的蜡封,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
林砚小心翼翼地展开黄纸。
上面是爷爷的字迹,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之间写下的:
“守煞人首领已至青雾村,化名张老根,住在村东头第三间土坯房。此人擅长易容,心狠手辣,务必小心。他的目标是碎片,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阵法,引煞出村。”
“若我身死,速找刘守山,联手除之。切记,不可单打独斗。”
张老根。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老根是村里的老光棍,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和人来往。林砚回村这么久,只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晒太阳,抽烟。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守煞人的首领。
“是张老根?” 林国栋也愣住了,“怎么会是他?他来村里才不到三年,平时话都很少,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老人。”
“爷爷不会看错的。” 林砚沉声道,“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内鬼,原来他就是守煞人的首领。他隐藏得太深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国栋有些着急,“要不要现在就去找刘守山,一起去抓他?”
“不行。” 林砚摇了摇头,“爷爷说了,他心狠手辣,而且擅长易容。我们现在贸然动手,不仅抓不到他,还可能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们先假装不知道,按原计划行事。晚上刘守山去老槐树守着,我们在这里等着。如果张老根真的是守煞人首领,他今晚一定会再去破坏阵法。到时候,我们和刘守山前后夹击,一定能抓住他。”
“好。” 林国栋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手里拿着那张黄纸,看着村东头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守煞人的首领,终于露出了马脚。
今晚,就是决战的时候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铜令牌,心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坚定。
爷爷,你放心。
我一定会抓住他,为你报仇。
守住青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