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大亮了。
林国栋正蹲在天井里磨刀,霍霍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看到林砚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回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 林砚摇了摇头,把背包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大半。刚才在老槐树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见到刘守山了?” 林国栋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刘守山会在那里。
林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您认识他?”
“认识。” 林国栋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年轻的时候,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你爷爷、我、还有刘守山。后来……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就去山上当守山人了,很少下山。”
林砚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堂叔不想提起那段往事。那些被尘封的岁月里,一定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伤痛。
“他跟你说明天布阵的事了?” 林国栋又问。
“嗯。明天辰时,布北斗镇煞阵,先稳住老槐树的煞气。”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磨好的柴刀插进刀鞘,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布包走出来,递给林砚:“这是你爷爷生前留下的,说等你要布阵的时候给你。”
林砚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七枚崭新的乾隆通宝,铜钱边缘光滑,铜色温润,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还有一捆三丈长的红绳,和之前在木箱里看到的一样,是土法染的暗红色,浸过桐油,结实耐用。
“这七枚铜钱,是你爷爷年轻时走遍十里八乡,从一百户人家手里换来的。” 林国栋道,“每一枚都经过万人手,阳气最重,镇煞效果最好。红绳是他用辰时的露水浸了七七四十九天,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九九八十一天,专门用来布北斗阵的。”
林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铜钱,心里一阵发酸。爷爷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为他铺路。他以为自己是突然被卷入这场纷争,却不知道,爷爷已经为他挡了几十年的风雨。
“谢谢堂叔。” 林砚把布包收好,放进背包里。
“跟我客气什么。” 林国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灶房,“我去给你做早饭,多吃点,明天才有体力。”
吃过早饭,林砚回到西厢房,把太爷爷的笔记重新翻出来,找到 “北斗镇煞阵” 那一页,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
“北斗镇煞阵,以红绳为线,铜钱为星,依北斗七星之形排列。围树三匝,每匝七枚铜钱,共三七二十一枚。阵成之后,可引天上北斗星之力,镇压地下阴煞,保百日平安。”
“布阵需在辰时,阳气最盛之时。布阵者需心无杂念,口念北斗咒,一步一钉,不可有误。若有活物闯入阵中,或阵法被外力破坏,煞气反噬,布阵者必死。”
林砚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禁忌都记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他拿出黄纸和朱砂,开始画明天布阵要用的镇煞符。
画符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整有力。经过上次救赵秀兰和化解墓穴风波,他已经能熟练地画出基础的符纸。虽然和爷爷、太爷爷的水平还有很大差距,但用来辅助布阵,已经足够了。
画完最后一张符,太阳已经偏西了。林砚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洒在身上。
院子里的桂树开了,淡淡的花香飘进屋里,驱散了房间里的朱砂味和樟木味。林砚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平静了不少。
明天,就是他第一次正式布阵。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阵法成功,就能暂时稳住老槐树的煞气,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如果失败,不仅他和刘守山会有生命危险,整个青雾村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林砚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他不能失败,也输不起。
夜幕渐渐降临。
婶婶做了丰盛的晚饭,炖了鸡汤,炒了好几个菜。三个人坐在桌子旁,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吃过晚饭,林砚早早地回到西厢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一整理好。罗盘、符纸、朱砂、铜钱、红绳、桃木枝,还有脖子上的青铜令牌。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太爷爷笔记里的布阵步骤,还有陈婆婆和刘守山的叮嘱。窗外的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辰时快到了。
林砚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背上背包,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的灯还灭着。林砚没有惊动堂叔和婶婶,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有散尽,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砚沿着青石板路,快步往村西走去。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偶尔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到林砚,他们都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匆匆走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林砚要去做什么。
整个青雾村的人,都在等着他。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刘守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站在老槐树的空地边缘,背对着林砚,望着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刘守山转过身,点了点头:“来了。”
“刘叔。” 林砚走过去,“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 刘守山看了一眼天色,“辰时快到了,准备布阵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布阵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话,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切有我。”
“我记住了。” 林砚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红绳和铜钱。
刘守山也打开布包,里面是剩下的十四枚铜钱,还有一叠符纸和一个装着辰时槐叶水的瓷瓶。
两人走到老槐树的树干旁,按照太爷爷笔记里的方位,先确定了北斗七星的七个星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点均匀地分布在老槐树周围。
“开始吧。” 刘守山沉声道。
林砚点了点头,拿起红绳的一端,系在天枢位的一棵小树上。然后他拿着红绳,绕着老槐树慢慢走了起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确定好的位置上,嘴里轻声念着北斗咒。
“北斗九辰,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调理纲纪,统制乾坤。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刘守山跟在他身后,每走到一个星位,就把一枚铜钱钉在地上,然后贴上一张镇煞符。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没有一丝慌乱。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布这个阵了。
第一匝很快就绕完了。七枚铜钱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在地上,红绳紧紧地绷着,没有一丝松动。
林砚没有停下,继续绕着老槐树走第二匝。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刮了过来。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朝着两人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和老槐树下黑土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风吹得摔倒。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嘴里的北斗咒没有停。
刘守山脸色一沉,拿起桃木剑,在空中快速画了一道符,大喝一声:“破!”
桃木剑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阴风瞬间消散了。
“别分心!继续!” 刘守山沉声道。
林砚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第二匝也顺利完成了。十四枚铜钱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红绳形成了两个同心圆,把老槐树围在中间。
只剩下最后一匝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拿起红绳,开始绕第三匝。这是最关键的一匝,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匝。只要这一匝完成,北斗镇煞阵就成了。
就在他走到摇光位,准备钉最后一枚铜钱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狗叫声。
紧接着,三只野狗从树林里窜了出来,眼睛通红,嘴角流着口水,疯了一样朝着阵法冲过来。
“不好!是守煞人引过来的!” 刘守山大喝一声,拿起桃木剑,迎了上去。
野狗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冲到了阵法边缘。刘守山挥起桃木剑,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只野狗的头上。“嗷呜” 一声惨叫,那只野狗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野狗没有停下,依旧朝着阵法冲过来。刘守山转身,又挡住了一只。可第三只野狗已经冲到了红绳旁边,张开嘴,就要咬断红绳。
林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红绳被咬断,阵法就破了。煞气反噬,他和刘守山都会没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砚猛地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朝着那只野狗扔了过去。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野狗的眼睛上。“嗷” 的一声惨叫,野狗疼得原地打转,再也顾不上咬红绳了。
刘守山趁机冲过来,一桃木剑砸在它的头上,解决了它。
危机解除。
林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了一眼刘守山,刘守山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别愣着!快钉最后一枚铜钱!” 刘守山喊道。
林砚回过神,赶紧拿起最后一枚铜钱,钉在摇光位的地上。
“叮” 的一声,铜钱牢牢地钉进了泥土里。
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二十一枚铜钱同时发出了一道微弱的金光。金光顺着红绳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罩,把整个老槐树都罩在了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枝乱摆,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想要冲破地面。
金色光罩微微晃动,却没有破裂。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槐树渐渐停止了摇晃,地下的嘶吼声也消失了。
金色光罩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地上的红绳和铜钱依旧完好无损,只是铜钱的颜色,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林砚拿出罗盘,平放在掌心。罗盘指针平稳地指向正北,没有丝毫晃动。
煞气,被镇住了。
“成了。” 刘守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和野狗搏斗,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林砚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刚才的那几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槐树上,驱散了树下的阴凉。空气里的朽木味和腥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这是林砚第一次,在老槐树周围听到鸟叫声。
“阵法能稳住多久?” 林砚喘着气问。
“最多三个月。” 刘守山道,“北斗镇煞阵只能暂时压制煞气,不能从根本上化解。三个月后,煞气会再次爆发,而且会比这次更厉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找到铜牌,毁掉它。” 刘守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铜牌是引煞的根源,只要毁掉铜牌,引煞局就破了一半。然后再化解女尸的冤屈,找到碎片,就能彻底解决老槐树的问题。”
“铜牌在哪里?” 林砚问。
“就在女尸的脖子上。” 刘守山道,“太爷爷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守煞人把铜牌挂在了女尸的颈间。只要挖开女尸,就能拿到铜牌。”
林砚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挖。” 刘守山继续道,“阵法刚布下,煞气还不稳定。至少要等一个月,等煞气彻底被压制住,才能动手挖尸。不然一旦怨气爆发,谁都挡不住。”
“好。” 林砚道,“那我们就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好好练习爷爷留下的本事,争取到时候能帮上忙。”
刘守山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去吧。这里暂时没事了。”
两人一起走出空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阳光洒在它的枝叶上,泛着温暖的光泽。树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但林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守煞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然能引野狗来破坏阵法,就一定还有别的手段。接下来的一个月,绝对不会平静。
而且,他总觉得,守煞人就在村里。
他们隐藏在村民中间,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林砚握紧了脖子上的青铜令牌,眼神坚定。
不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不会退缩。
他要守住青雾村,守住爷爷和太爷爷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林砚看到陈婆婆站在自家门口,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他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陈婆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林砚对着陈婆婆点了点头,笑了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青雾村的清晨,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