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砚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深青色的,雾气像浓稠的牛奶,裹着整个村子。鸡还没叫,整个青雾村都沉在寂静里,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远远地传来,又很快消散在雾气中。
林砚翻身下床,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走到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小罗盘揣进贴身的口袋,一沓黄纸和一小瓶朱砂放进帆布背包,三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系在腰上,最后拿起那枚太爷爷留下的青铜令牌,贴身挂在脖子上。令牌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才轻轻推开门,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的灯还灭着,堂叔和婶婶还在睡觉。林砚没有惊动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清晨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五米。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槐树的、冷冽的朽木味。
林砚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村西走。
越往村西走,雾气越浓,空气也越凉。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连早起的村民都没有。两旁的土坯房黑黢黢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黑影,窗户紧闭,没有一点灯光。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雾气里传出来:“小砚,站住。”
林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陈婆婆拄着拐杖,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花白,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陈婆婆。” 林砚喊了一声。
“你要去老槐树那里?” 陈婆婆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是。”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不能去。” 陈婆婆抓住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那地方邪门得很,你爷爷一辈子都不敢轻易靠近,你去了会出事的!”
“我必须去。” 林砚的语气很坚定,“太爷爷的笔记里写了,老槐树下藏着引煞的铜牌,还有林家世代守护的碎片。只有找到它们,才能破掉引煞局,守住青雾村。”
“破局?哪有那么容易!” 陈婆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太爷爷守了四十年,你爷爷守了五十年,都没能破掉这个局。你一个刚入门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
“我知道很难。” 林砚看着她,“但我不能不去。爷爷已经死了,太爷爷也不在了。如果我不去,就没有人能守住青雾村了。”
陈婆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林砚手里。
“这是你太爷爷当年留给我的。” 陈婆婆的声音沙哑,“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后人要去老槐树,就让我把这个给他。能保你一命。”
林砚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根干枯的桃木枝。桃木枝只有手指长短,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颜色已经发黑,显然是存放了很多年。
“谢谢陈婆婆。” 林砚把桃木枝放进背包,心里一阵温暖。
“小心点。” 陈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往回跑。记住,千万不要碰树下的土,不要听女人的哭声,不要回头。”
“我记住了。”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婆婆还站在原地,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浓浓的雾气里,像一座小小的石碑。
雾气越来越浓,前方的路几乎看不见了。林砚拿出罗盘,平放在掌心。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丝毫晃动。
爷爷的笔记里写过,阴煞之地,雾气不散,罗盘指煞。指针指的方向,就是煞气最重的地方。
林砚跟着罗盘的指引,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路,两旁的房屋也消失了,只剩下齐腰深的野草。野草枯黄衰败,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韧性,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突然淡了一些。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
林砚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缩。
他以前远远地看过这棵老槐树,但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
它太大了。
树干粗得需要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干裂,沟壑纵横,像一位活了几百年的老人满脸的皱纹。树冠遮天蔽日,枝桠扭曲着向四周伸展,没有半分槐树该有的柔和,反而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抓向天空。
即使在清晨的雾气里,树下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阴凉。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地上只碎成零星的光斑,连温度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一点生机。
村口的大樟树有鸟雀筑巢,老宅的桂花树有虫鸣起伏,可这棵老槐树周围,连一只飞虫、一声鸟鸣都没有。风刮过树冠,本该有的树叶沙沙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安静,是死寂。
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老槐树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脖子上的青铜令牌,一步步走进空地。
脚下的野草枯黄得厉害,踩上去发出 “咔嚓咔嚓” 的脆响。空气里的朽木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土腥气,和爷爷墓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越靠近树干,那股阴凉感就越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林砚绕着树干缓缓行走,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细节,不敢放过任何痕迹。
树干北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像是遭过雷击。裂口边缘的树皮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中间,嵌着七枚铜钱,不是生长在树里,而是被人刻意塞进树皮缝隙的。铜钱生满绿锈,边缘被树皮包裹,早已融为一体。
太爷爷的笔记里写得明白:老槐树下铜钱七枚,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乃镇煞之用。不可捡,不可碰,碰则煞气外泄。
林砚蹲下身,指尖悬在铜钱上方一寸,没有触碰。铜钱上的绿锈厚重,却有几处边缘异常光亮,绝非人手摩挲所致,唯有常年被煞气浸染,才会留下这种诡异的光泽。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树干东南侧,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树根粗壮隆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土里探出来。树根周围的泥土松软发黑,湿度远超别处,踩上去如同踩在棉絮上,没有半分紧实感。
就是这里。
太爷爷笔记明确标注:女尸埋于树下三尺,偏东南,近主根,松软黑土之下。
林砚拿出罗盘,平放在黑土上方。
罗盘指针刚一放平,就疯狂转动起来,比在爷爷墓穴里转得还要快,最终死死钉在黑土上,纹丝不动。指针的尖端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 “嗡嗡” 声。
煞气之重,远超他的想象。
林砚收起罗盘,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和朱砂,快速画了一道探煞符。他点燃符纸,扔在黑土上。
符纸燃烧起来,火焰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诡异的青蓝色。火焰烧得很慢,发出 “滋滋” 的声响,还冒着黑色的浓烟。浓烟升到半空,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一团,在黑土上方盘旋。
太爷爷的笔记里写:探煞符燃青火,冒黑烟,说明地下有冤魂,怨气极重。
林砚看着那团黑色的浓烟,心里沉甸甸的。
百年的怨气,百年的煞气,都凝聚在这三尺黑土之下。难怪太爷爷和爷爷一辈子都不敢轻易动它。一旦挖开,怨气外泄,整个青雾村都会遭殃。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树冠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女人哭声。
呜呜咽咽,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林砚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陈婆婆的叮嘱:不要听女人的哭声,不要回头。
他咬紧牙关,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青铜令牌。令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一股暖流顺着脖子传遍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
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林砚甚至能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正贴在他的后背上,对着他的脖子吹气。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别呼吸!”
林砚立刻屏住呼吸。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猛地朝着林砚的后背挥去。
“啪” 的一声脆响。
林砚感觉后背一轻,那股冰冷的触感瞬间消失了。耳边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根半人高的桃木枝,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是刘守山。
青雾村的守山人。
林砚以前见过他几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他背着猎枪上山打猎。他很少和村里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茅屋里。
“刘叔。” 林砚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
刘守山点了点头,收起桃木枝,目光落在老槐树上,脸色凝重:“你胆子真大,敢一个人来这里。”
“我必须来。” 林砚道,“我要找到铜牌和碎片。”
“找到又能怎么样?” 刘守山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本事,能挖开这棵树?能化解百年的怨气?你太爷爷和你爷爷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行。” 林砚看着他,“但我可以学。爷爷的笔记,太爷爷的手录,我都看完了。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做到。”
刘守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老人的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嘲笑,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缅怀,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林正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守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您认识我爷爷?” 林砚问。
“认识。” 刘守山点了点头,走到老槐树的树干边,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眼神里带着一丝悲伤,“我和你爷爷是一起长大的。当年,是我陪着他,一起在这里埋下了第一枚镇煞铜钱。”
林砚心里一惊。
他从来不知道,刘守山和爷爷还有这样的交情。
“五十年前,你太爷爷去世,把守局的担子交给了你爷爷。” 刘守山继续说道,“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岁,和你现在一样大。守煞人天天来捣乱,引煞局越来越不稳,村里天天出事。你爷爷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布符,镇煞,修补阵法,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
“我那时候年轻,力气大,就跟着他一起干。他布符,我挖坑;他镇煞,我放风。我们俩守了这棵树整整三十年。后来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就去山上当了守山人,帮他盯着山上的动静。”
林砚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原来爷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还有人,和他一起,默默守护着青雾村。
“你爷爷死的前一天,来找过我。” 刘守山转过头,看着林砚,“他跟我说,他可能活不过明天了。如果他死了,让我帮他看着你,别让你乱来。”
“他还说什么了?” 林砚追问。
“他说,守煞人已经找到了铜牌的位置,很快就会动手。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保住那块碎片。” 刘守山叹了口气,“我本来想阻止你来的,但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林家的人,都是这个脾气。”
林砚沉默了。
爷爷到死,都在为他着想。
“刘叔,” 林砚抬起头,眼神坚定,“您能帮我吗?”
刘守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片黑土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煞气比上个月重了三倍。” 刘守山的脸色沉了下来,“守煞人已经来过了。他们在树根下动了手脚,加快了煞气的凝聚。最多再过一个月,引煞局就会彻底破裂。”
“那怎么办?” 林砚心里一紧。
“不能贸然挖树。” 刘守山站起身,“现在挖,怨气会瞬间爆发,整个青雾村都会变成死地。我们必须先镇住煞气,再慢慢化解女尸的冤屈。”
“怎么镇?”
“按照你太爷爷留下的方法,用红绳围树三匝,每匝系铜钱七枚,布下北斗镇煞阵。” 刘守山道,“再用辰时的槐叶水,浇灌树根,压制地下的怨气。这样能暂时稳住煞气,给我们争取时间。”
“好。” 林砚点了点头,“我回去准备红绳和铜钱。”
“不用你准备。” 刘守山道,“你爷爷早就准备好了。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把所有东西都藏在了我那里。红绳、铜钱、桃木剑、辰时水,一应俱全。”
林砚的眼眶微微发热。
爷爷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明天辰时,我们在这里汇合。” 刘守山道,“我把东西带来,我们一起布阵。记住,布阵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回头,不能让任何活物靠近。一旦阵法被破,我们都得死。”
“我记住了。”
刘守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心,有我在。”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里。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和恐惧。
他不是孤身一人。
爷爷留下了传承,陈婆婆给了他桃木枝,刘守山愿意帮他。还有青雾村的村民,虽然他们害怕,虽然他们沉默,但他们都在等着他,守护着这个村子。
林砚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空地。
雾气已经散了不少,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驱散了不少阴冷。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村里走。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枝繁叶茂,沉默无声。
但林砚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他握紧了脖子上的青铜令牌,脚步坚定地朝着村子走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危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青雾村,能不能打败守煞人。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林家的后人。
是青雾村新一代的走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