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更凉了。
风穿过堂屋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低泣。白蜡烛已经烧到了根部,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固成一坨坨惨白的蜡块。长明灯的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在黑暗中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林砚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睡意。
爷爷笔记里的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个刻在他的脑子里。守煞人、引煞局、老槐树下的女尸、八大民俗至宝碎片…… 这些他从未听过的词语,拼凑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原来爷爷一辈子守着的,不是什么封建迷信,是整个青雾村的平安。
原来那些他嗤之以鼻的规矩,都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原来爷爷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林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向棺材里的爷爷,心里默默念道: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抓住害死你的人,守住青雾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林砚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灵堂门口,对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是赵秀兰。
她是村里王二柱的媳妇,平时很勤快,也很爱笑,每次林砚回村,她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可今天,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红头绳随便扎着。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一点神采。
她鞠完躬,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一动不动。
林砚皱了皱眉,开口道:“秀兰婶,这么早?”
赵秀兰没有回答。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爷爷笔记里写的:“白事之上,若有人眼神呆滞,不言不语,直盯棺木,必是被煞气冲了身。”
他站起身,想要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开了。林国栋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赵秀兰,脸色瞬间变了。
“秀兰?你怎么来了?” 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快步走过去,想要拉她离开,“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赶紧回去!”
赵秀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林国栋被她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要看看他。” 赵秀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声音。
“看什么看!” 林国栋厉声喝道,“赶紧回去!不然对你不好!”
“我就要看!” 赵秀兰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她猛地推开林国栋,疯了一样朝着棺材冲过去。
“拦住她!” 林国栋大喊一声,扑过去想要抓住她。
可赵秀兰的速度太快了,林国栋只抓到了她的衣角。“刺啦” 一声,蓝布褂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秀兰冲到棺材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棺材。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棺木的黑漆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划痕,几个大男人掰都掰不开
“不要埋他!不要埋他!” 她一边喊,一边用头使劲撞着棺材,“咚、咚、咚” 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秀兰!你疯了!” 林国栋冲过去,想要把她拉开。
可赵秀兰的力气大得吓人,林国栋一个大男人,竟然拉不动她。她死死地抱着棺材,头不停地撞着,额头上很快就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苍白的脸。
“快!快来人啊!” 林国栋朝着院子里大喊。
婶婶被喊声惊醒,从东屋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得尖叫起来。
很快,村里的人都来了。
男人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想要把赵秀兰从棺材上拉开。可她像是长在了棺材上一样,几个人合力,才终于把她拽了下来。
赵秀兰被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埋他!他还没死!他还活着!”
她的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嘴角流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是冲撞了!是冲撞了林老爷子的棺木!” 有人小声说道。
“早就说了,女人不能靠近棺材,尤其是怀孕的女人!她怎么就不听呢!”
“这下完了,冲撞了亡人,要倒大霉的!”
村民们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恐惧。
林国栋看着地上挣扎的赵秀兰,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以前这种事都是林大哥处理的,现在他走了,谁能救她啊?”
“赶紧送医院吧!” 有人说。
“不能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看着地上的赵秀兰,脸色凝重:“这不是病,是煞气冲了身。送医院没用,只会死得更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怎么办啊?陈婆婆,您快想想办法!” 赵秀兰的丈夫王二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婆婆磕了个头,“求求您,救救秀兰!她还有三个月的身孕啊!”
陈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以前这种事,都是林老爷子用净水法解的。现在他走了,青雾村再也没有人会这个法子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赵秀兰凄厉的喊叫声和挣扎声。
王二柱坐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林砚站在一边,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赵秀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爷爷笔记里写的净水法,步骤写得很详细,只要按照步骤来,应该能解。
可是,他从来没有试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如果失败了,赵秀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没命。
林砚犹豫了。
“小砚,” 陈婆婆突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你是林老爷子的孙子。他的本事,你多少学了一点吧?你试试,救救秀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砚身上。
有期盼,有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林国栋连忙说道:“陈婆婆,您别胡说!小砚他什么都不会!他就是个城里的大学生,哪懂这些东西!”
“他懂。” 陈婆婆摇了摇头,看着林砚,“林老爷子的东西,都传给了他。昨天晚上,他进了西厢房,对吧?”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陈婆婆竟然知道这件事。
林砚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赵秀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哭的王二柱,心里下定了决心。
爷爷一辈子都在救人。
现在,轮到他了。
“我试试。” 林砚开口道。
“小砚!” 林国栋急了,“你别胡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担得起。” 林砚的语气很坚定,“秀兰婶是因为爷爷的事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不管。”
他转身走进堂屋,从供桌旁边拿起爷爷的旱烟袋。拧开烟锅,取出里面的铜钥匙。然后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林国栋想要跟进去,却被陈婆婆拦住了。
“让他去。” 陈婆婆道,“这是他的命,躲不掉的。”
林砚走进西厢房,打开那个黑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一小瓶朱砂,还有一个干净的瓷碗。
他按照爷爷笔记里写的步骤,先在碗里倒了半碗清水。然后取一点朱砂,放在水里,用手指顺时针搅拌了三圈。接着,拿起黄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净水符。
画符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爷爷笔记里写:“画符者,心要静,神要凝,一笔一划,不可有误。心不正,则符不灵;神不凝,则力不足。”
林砚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一笔一划地画着。
符画好了。
他拿起符纸,点燃,扔进碗里。
符纸在水里燃烧起来,发出青蓝色的火焰。很快,符纸烧成了灰烬,沉在碗底。清水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林砚端着碗,走出西厢房。
“把她按住。” 林砚对王二柱和几个村民说道。
王二柱立刻站起来,和几个男人一起,死死地按住了赵秀兰的胳膊和腿。
赵秀兰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手里的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砚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把碗里的水一点点灌进她的嘴里。
赵秀兰拼命地摇头,想要把水吐出来。可林砚捏得很紧,水顺着她的喉咙,一点点流进了肚子里。
一碗水灌完,林砚松开了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赵秀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秀兰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她的眼睛不再翻白,口也不再吐白沫,嘴角的黑色液体也停止了流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空洞消失了,多了一丝迷茫。
又过了一会儿,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秀兰!秀兰!” 王二柱扑过去,抱着她,紧张地喊道。
“别慌,她没事了。” 林砚道,“煞气已经被压下去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醒过来。”
王二柱摸了摸赵秀兰的脉搏,脉搏平稳有力。他松了口气,对着林砚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谢你!小砚!谢谢你救了秀兰和孩子!”
“起来吧。” 林砚扶起他,“不用谢。”
村民们看着林砚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同情和怜悯,而是多了几分敬畏。
他们终于相信,林正源的孙子,真的继承了他的本事。
林国栋站在一边,看着林砚,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陈婆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林家的根,没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桂树,洒在地上,斑驳好看。
赵秀兰被王二柱背回了家。村民们也陆续散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砚把碗洗干净,放回西厢房,锁好门,把钥匙放回爷爷的旱烟袋里。
他走到灵堂,看着爷爷的遗像,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救赵秀兰的时候,他其实很紧张。
他怕自己画的符不灵,怕净水法没用,怕害死赵秀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幸好,他成功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爷爷教的本事救人。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走阴人的责任是什么。
不是装神弄鬼,不是骗取钱财。
是守护。
守护一方百姓,守护一方安宁。
林国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中午的时候,又有一些村民来吊唁。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村民们,对林砚都格外恭敬。他们主动和林砚打招呼,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有人偷偷问林砚,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能不能帮忙看看。
林砚都一一婉拒了。
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他只是刚入门的新手,连最基础的辨煞都还不会。
下午,林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看着爷爷的《走阴秘录》。
他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仔细研读。
从煞气的分类,到符纸的画法,从罗盘的用法,到各种化解之法。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守煞人还在暗处,引煞局即将破裂,老槐树下的女尸怨气越来越重。
他必须尽快学会这些本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青雾村的村民。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院墙外一闪而过。
林砚猛地抬头,看向院墙。
院墙很高,上面爬满了藤蔓。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林砚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他放下书,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远处的村西方向,老槐树的影子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林砚的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守煞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怪事发生。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