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还没亮,林逸风就被一阵剧烈的胃痛疼醒了。
他蜷缩在枯草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原身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连续几天的粗食和奔波,让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林公子?林公子!”老李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爬过来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发烧了!”
老张和王通也被惊醒了。老张蹲下来,翻开林逸风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饿出来的病,加上受了风寒。”老张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症状,“得吃热乎的、有油水的东西,不然扛不过三天。”
热乎的、有油水的东西。
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身上总共不到八百文钱,每一文都是用来做本钱的。吃饭?喝粥?吃野菜?这些都不够,更何况是“有油水的东西”。
“我去买碗肉汤。”老李站起来。
“不行。”林逸风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坚定,“钱不能动。”
“可是你的身体……”
“我说了,钱不能动。”林逸风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老张,你还记得我们昨天从醉仙居换来的那包猪油渣吗?”
老张一拍大腿:“还在还在!我收在庙后面的缸里了!”
“去拿来。”
老张飞奔出去,不一会儿抱回来一个油乎乎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包猪油渣,经过几天的放置,油脂已经凝固成了白色的硬块,混合着碎骨头和肉末,散发着一种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味道。
林逸风让老李把猪油渣倒进锅里,加了两碗水,放在火上慢慢炖。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油脂融化,汤面上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又让老张去庙后面挖了几根野葱,切碎了扔进锅里。
一刻钟后,一锅浑浊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的汤做好了。
林逸风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烫,很油,很咸,带着一股猪油渣特有的焦香味。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一股暖流,把胃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他喝完一碗,又喝了一碗。三碗下肚,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胃不疼了,身体也有了一点力气。
“你们都喝一碗。”林逸风把锅推到三个人面前,“这汤有油水,喝了能扛饿。”
老李犹豫了一下,盛了一碗。老张直接端起锅喝了一大口。王通慢慢地喝了一碗,然后把碗放下,看着林逸风。
“你的身体撑不了几天了。”王通说,“必须尽快吃上正经饭。”
“我知道。”林逸风把碗放下,“所以今天必须把那包盐换成能用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粗盐,放在地上。盐包不大,拳头大小,但里面的盐成色很好,雪白细腻,没有杂质。在安阳城的市面上,这样的盐至少值五十文。
“这包盐,是我们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林逸风看着三个人,“用它换什么,决定了我们接下来能走多远。”
“换粮食?”老李提议。
“换肉?”老张提议。
林逸风摇了摇头:“都不对。粮食吃了就没了,肉也是。我们要换的东西,必须能生钱。”
“换什么?”
“换猪油和泔水。”林逸风说,“猪油可以熬油纸,泔水可以喂猪。猪长大了可以卖肉,卖肉的钱可以买更多的猪油和泔水。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越滚越大的循环。”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在消化林逸风的思路——不是做一锤子买卖,而是做一个系统。系统一旦运转起来,就会自己生长,自己扩张,自己赚钱。
“可是,谁会拿猪油和泔水换我们的盐?”老李问,“猪油能卖钱,泔水也能喂猪。人家凭什么换?”
“因为我们的盐比他们的好。”林逸风把盐包打开,让三个人看,“你们见过这么好的盐吗?”
老李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他在大户人家做过账房,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么白的盐确实少见。安阳城市面上卖的盐大多是灰白色的,颗粒粗大,里面还混着沙子。林逸风手里这包盐,雪白细腻,像冬天的雪。
“这是上等的青盐!”老李惊呼,“这一包,在铺子里至少卖八十文!”
“所以,我们不愁没人换。”林逸风把盐包重新包好,“今天,我们去城西。城西有好几家酒楼,比醉仙居大得多。他们每天倒掉的泔水和猪油渣,比醉仙居多好几倍。”
“可是牙行……”老张欲言又止。
“城西不是牙行的地盘。”王通突然开口了,“城西是码头区和商业区,鱼龙混杂,牙行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城西的酒楼背后都有靠山,牙行不敢得罪。”
林逸风看了王通一眼。这个老人对安阳城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喝完汤,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城西走去。
城西果然和城南不一样。城南是居民区,安静、整洁、有秩序。城西是商业区,热闹、繁华、鱼龙混杂。街道两边的铺子一个挨着一个,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药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短衣的伙计,有穿官服的差役,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胡商。林逸风在一家名叫“鸿宾楼”的酒楼门口停下了脚步。这家酒楼是城西最大的,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
“就这家。”林逸风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逸风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料子太差,一看就不是鸿宾楼的客人。
“客官,我们这里……”
“我找你们掌柜。”林逸风打断了他,“谈笔生意。”
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身材矮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很精明。
“在下姓钱,是这鸿宾楼的掌柜。不知这位客人想谈什么生意?”
林逸风从怀里掏出盐包,打开,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伸手捏了一点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青盐!上等的青盐!”他压低声音,“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林逸风把盐包收起来,“重要的是,我想用这包盐,换你们酒楼的猪油和泔水。”
钱掌柜愣了一下:“猪油?泔水?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那是我的事。”林逸风笑了笑,“你就说换不换。这包盐,市价至少八十文。你们酒楼的猪油和泔水,每天都要倒掉,一文不值。换给我,你净赚八十文。”
钱掌柜犹豫了。他不是心疼那点猪油和泔水,而是觉得这事太蹊跷。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拿着一包上等的青盐,来换酒楼不要的垃圾。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的盐,来路正吗?”钱掌柜问。
“正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林逸风说,“你尝过了,没问题吧?”
钱掌柜无话可说。盐确实没问题,而且是上等货。
“换多少?”
“你店里所有的猪油渣和泔水,我都要。每天来取。”
“每天?”钱掌柜皱起眉头,“我可没工夫天天等你来。”
“不用你等,我自己来取。”林逸风说,“你只需要把东西留着,我每天派人来拿。”
钱掌柜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不亏。反正那些东西也是要倒掉的,换一包盐回来,厨房能用半个月。
“成交。”钱掌柜伸出手,“但有一个条件——你的盐,只能换给我一家。不能换给别人。”
“可以。”林逸风握住了他的手,“但你的猪油渣和泔水,也只能给我一家。不能给别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钱掌柜拿到了便宜的盐,林逸风拿到了免费的原料。没有输家,只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