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鸿宾楼出来,林逸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城西转了一圈。
他要摸清楚城西的商业格局。
城西是安阳城的商业中心,大大小小的铺子上百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但林逸风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些铺子都是各自为政,没有一家是做“连锁”的。
在现代,连锁是商业的基本形态。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都是靠连锁做大的。连锁的好处是统一的品牌、统一的标准、统一的采购、统一的销售,成本低、效率高、品牌响。
在古代,没有人做连锁。每个铺子都是独立的,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是碎片化的,没有巨头,没有垄断,没有不可撼动的对手。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老李,你注意到没有,城西的这些铺子,没有一个是有分号的。”林逸风说。
老李愣了一下:“分号?你是说像钱庄那样,在别的地方也开一样的铺子?”
“对。同样的招牌、同样的货品、同样的价格、同样的服务。你在城南买是这样,在城北买也是这样。”
老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每个铺子的东家都不一样,怎么可能用同样的招牌?”
“如果东家是同一个人呢?”
老李愣住了。
“你是说……你要开很多家铺子?”
“对。”林逸风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而且不只是铺子,还有物流、金融、信息。我要做的不是一个铺子,是一个网络。网络一旦建成,谁也打不垮。”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做了三十年账房,见过最大的生意也不过是万把两银子的规模。林逸风说的这个“网络”,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王通听懂了。他在振远镖局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振远镖局的镖路网络,覆盖十三省,每一个分号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巨大的网络。正是这个网络,让振远镖局称霸天下三十年。
“林公子。”王通突然开口了,“你说的这个网络,是不是像镖局的镖路一样?总号在京城,分号在各个省,货物在镖路上流转,信息和银子也在镖路上流转?”
林逸风看了王通一眼,点了点头:“差不多,但比镖局更复杂。镖局只运货,我要运的不仅是货,还有钱、信息、人。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网络里流转,形成一个闭环。”
王通沉默了。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振远镖局,想起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网络,想起那场一夜之间让一切化为乌有的灾难。
“林公子。”王通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这个网络,不怕被人一锅端吗?”
“不怕。”林逸风说,“因为我的网络没有中心。每一个节点都是独立的,去掉任何一个,其他节点照样运转。像一张网,你剪断一根线,网不会散。你剪断十根,网还是不会散。除非你把所有的线都剪断,但那是不可能的。”
王通的眼睛亮了。他终于明白了林逸风的格局——不是做一家独大的垄断者,而是做一个谁也打不垮的系统。系统的力量,远远大于个人的力量。
回到破庙,已经是下午了。老张和老王把鸿宾楼的泔水和猪油渣搬了回来,满满两大桶。老李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泔水两桶,猪油渣大约五斤。”老李一边记一边算,“猪油渣能熬出大约两斤猪油,做两千张油纸。泔水能喂猪,但我们没猪。”
“猪的事不急。”林逸风说,“先把油纸做出来。”
四个人又开始忙活起来。老张生火,老李熬油,王通整理废纸,林逸风负责涂油和烤干。经过几天的练习,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流畅的流程,效率比第一天提高了三倍。
天黑之前,他们做了三百张油纸。
“三百张,就是三百文。”老李算了一下,“加上昨天的库存,我们明天能拿出去卖的油纸有五百张。按每张一文算,就是五百文。”
“不够。”林逸风摇了摇头,“五百文离六两银子差得远。我们要想办法把单价提上去。”
“怎么提?”
“不卖一文一张了。”林逸风拿起一张油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从明天开始,油纸分两种。小号的,一文一张。大号的,两文一张。”
“大号的?”老李愣了一下,“我们一直做的都是小号的,哪来的大号?”
“把两张小号的拼在一起,不就是大号的吗?”林逸风笑了,“成本多一倍,价格多一倍,不亏。但客户有了选择,想包小东西买小号的,想包大东西买大号的。这叫产品细分。”
老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谁会买大号的?包什么东西需要那么大的油纸?”
“包衣服、包被子、包粮食。”林逸风说,“码头的搬运工经常要打包行李,小号的油纸不够用,大号的刚好。还有那些出远门的商人,他们要用油纸包货物防潮,小号的太小,大号的正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李无话可说了。这个人,把所有的细节都想到了。
夜深了,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用猪油渣和野菜煮的粥。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因为猪油渣多了,野菜也多了。老张喝得呼噜呼噜响,老李小口小口地抿,王通慢慢地喝,林逸风一边喝一边在想事情。
“明天,我去城北摆摊。”林逸风说,“老张跟我去,负责吆喝。老李留在庙里记账,王通负责熬油做纸。”
三个人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逸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周掌柜给的图纸——平安通宝的设计图,“等周掌柜把筹码铸好了,我们的生意模式就要变了。”
“变成什么样?”老李问。
“变成这样。”林逸风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客户用铜钱买我们的筹码,然后用筹码买我们的东西。筹码只能在平安商行用,不能在外面用。这样一来,所有的钱都流经我们的手,我们知道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这有什么好处?”老李不解。
“好处多了。”林逸风说,“第一,客户拿了筹码,只能在我们这里花,不会跑到别家去。第二,筹码花不完,剩下的就是我们的利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用筹码来融资。”
“融资?”
“对。比如我想开一家分店,需要一百两银子。我可以发行一百两的筹码,卖给客户。客户买了筹码,可以在所有的平安商行用。我拿到银子去开分店,分店赚了钱,客户拿着筹码来买东西,我用赚的钱给他们供货。这是一个闭环,钱在里面转,越转越多。”
老李听呆了。他做了三十年账房,从来没有想过钱可以这样用。
王通也听呆了。他在振远镖局的时候,见过无数商业模式,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用客户的线,做自己的事,赚客户的钱,最后客户还觉得赚了。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一个金融家。
火堆渐渐熄了,三个人都睡了。林逸风坐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已经没有电的手机,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放回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在现代,有资金、有人脉、有团队,他可以用一年时间做出一个估值千万的项目。但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铜钱、一包盐、三个老乞丐和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但他不慌。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商业帝国,都是从一枚铜钱开始的。沃尔玛是从一家五美元店开始的,亚马逊是从一个车库开始的,阿里巴巴是从一个公寓开始的。没有人一开始就有钱,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的。
区别在于,有些人从零开始,止于零。有些人从零开始,创造了亿万财富。
他是后者。
林逸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老张悄悄爬起来,走到那两桶泔水前,用木棍搅了搅,然后从里面捞出了一块还没吃完的红烧肉。
老张把红烧肉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三年没吃过肉了。
他把木棍扔回桶里,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而在庙外的歪脖子树上,那个黑影又出现了。他这一次没有写纸条,而是直接跳下树,走进了破庙。
林逸风没有睡。他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安阳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林逸风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动。
“谁让你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黑衣人举起匕首,对准了林逸风的心脏。
“你只需要知道,今晚,是你的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