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风回到破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张、老李、王通三个人正在忙活。老张在劈柴,老李在整理昨天剩下的油纸,王通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块振远镖局的铁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去哪了?”老李问,“我们等了你一上午。”
“去谈了一笔生意。”林逸风蹲在火堆旁,伸手烤了烤火,“铜器街的周记铜铺,以后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了。”
“合作伙伴?”老李的脑子转得很快,“我们没有钱,怎么跟铜铺合作?”
“用脑子。”林逸风指了指自己的头,“还有这枚铜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地上。三个人都看愣了——这不是原来那枚吗?出去了半天,铜钱还是那枚铜钱,怎么就谈成了一笔生意?
林逸风把跟周掌柜谈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老李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你要帮周掌柜收旧铜钱,然后分一成五的利润?”
“对。”
“可是我们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怎么收旧铜钱?”
“不用我们收。”林逸风说,“让老百姓自己去卖。我们只需要告诉老百姓,旧铜钱能换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老李陷入了沉思。他做了三十年账房,见过无数商业模式,但没有一个像这样——不需要本钱,不需要产品,不需要店铺,只需要一个信息。
信息,就是钱。
“但是,周掌柜凭什么信你?”王通突然开口了,“你空口白牙说了一通,他就答应给你分钱?”
“他答应了,但他不会给。”林逸风笑了,“至少现在不会。他要先看到效果。如果今天有人拿着旧铜钱去找他,他明天就会主动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去?”王通追问。
“因为我已经让一个人去了。”林逸风说,“城南的一个老太太,手里有一枚四十多年的旧铜钱。我让她去周记铜铺换两文钱。”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好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逸风又去了城西。这一次,他带着老张。
周记铜铺还没有关门。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和上午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冷漠和不耐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表情。
“你来了。”周掌柜看见林逸风,主动打了个招呼,“那个老太太,是你让她来的?”
“对。”
“她拿了一枚旧铜钱,我给了她两文。”周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枚旧铜钱,放在柜台上,“你看看这枚铜钱。”
林逸风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一枚前朝的铜钱,磨损得很厉害,但隐约能看出“永平通宝”四个字。永平是大梁前一个朝代,这枚铜钱至少已经七八十年了。
“这枚铜钱,含铜量比现在的铜钱高。”周掌柜说,“融了之后能出一钱二分铜,比现在的铜钱多两成。”
“所以你赚了。”
“我赚了。”周掌柜点了点头,“这枚铜钱融了之后铸成铜器,至少能卖五文。我给老太太两文,净赚三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分成?”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三十文钱,放在林逸风面前。
“这是今天的分成。老太太那笔,我赚了三文,按一成五,应该给你不到一文。三十文是多的,算是我交你这个朋友。”
林逸风没有拿钱。
“钱我不要。”林逸风把钱推了回去,“我要别的。”
“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掌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铸一样东西。”
林逸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圆形的铁片,中间有一个方孔,和铜钱一模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是“永和通宝”,而是“平安通宝”。
“这是……”周掌柜拿起纸,仔细看了看,“铜钱?你要我帮你铸铜钱?这是杀头的罪!”
“这不是铜钱。”林逸风说,“这是筹码。”
“筹码?”
“对。我有一种东西要卖,但买的人没有钱。所以我需要一种筹码,让他们用筹码来买我的东西。这种筹码只能在指定的地方用,不是真正的铜钱,不犯法。”
周掌柜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张图纸。他不是不知道私铸铜钱的后果——那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但这个“平安通宝”上面刻的不是年号,而是“平安”两个字,确实不像真正的铜钱。
“你要铸多少?”
“第一批,一千枚。”
“一千枚?”周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铸一千枚需要多少铜吗?”
“不需要铜。”林逸风说,“用铁。外面镀一层铜,看起来像铜钱就行。”
铁比铜便宜十倍。外面镀一层铜,看起来和铜钱一模一样,但成本只有铜钱的十分之一。这是现代商业中常用的“降本增效”策略,但在古代,这是一个没有人想过的创新。周掌柜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逸风。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逸风笑了。这个问题,老李问了他三次,现在周掌柜又问了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被困在乞丐身体里的商业天才,一个试图用现代知识改变古代世界的异类。
“我是一个想赚钱的人。”林逸风说,“你帮我铸筹码,我帮你收旧铜钱。你有铜,我有销路。合作共赢。”
周掌柜咬了咬牙:“成交。但有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官府查起来,我不会承认是我铸的。”
“放心。”林逸风伸出手,“官府不会查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铜钱。”
两只手握在一起。这是林逸风在安阳城握的第四只手——老李、老张、王通、周掌柜。每握一只手,他的商业版图就扩大一分。
回到破庙的路上,老张忍不住问:“林公子,你要那么多筹码干什么?”
林逸风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安阳城,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油纸。”他说,“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系统。一个让所有人都离不开我们的系统。”
“什么意思?”老张听不懂。
“意思就是,我们要让安阳城的人,用我们的筹码买菜、买米、买布、买所有东西。当所有人都用我们的筹码的时候,我们就拥有了整个安阳城。”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听懂了——林逸风要做的不是生意,是货币。
用一枚铜钱,撬动整个安阳城。
回到破庙,已经是深夜了。老李和王通还没睡,坐在火堆旁等着。
“谈成了?”老李问。
“谈成了。”林逸风把周掌柜答应铸筹码的事说了一遍。
老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账房先生,比谁都清楚货币的力量。如果林逸风真的能让平安筹码在安阳城流通,那就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了,而是能控制整个安阳城的经济命脉。
“你胆子太大了。”老李的声音有些发抖,“万一官府查起来……”
“不会查的。”林逸风说,“筹码只在平安商行用,不是真正的货币。就像当铺的当票、钱庄的飞钱,都是纸,但没人说它们是假钞。”
老李还想说什么,被王通拦住了。
“让他做。”王通说,“我在振远镖局的时候,见过有人做过类似的事。那是一个盐商,他在自己的盐铺里发行盐票,凭票取盐。后来盐票在民间流通,比铜钱还好用。官府没有管,因为盐票只能在盐铺用,不影响朝廷的货币。”
林逸风看了王通一眼。这个老人,见识确实不凡。
火堆渐渐小了,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各怀心事。
林逸风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指间翻转。铜钱在火光中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一枚铜钱。
他穿越三天,身上只有一枚铜钱。三天后,他用这枚铜钱撬动了铜器街,撬动了周掌柜,撬动了一个潜在的货币系统。
三天前,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三天后,他是一个拥有一支团队、一条产品线、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商业计划的小商人。
从一文钱到商业帝国,这条路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夜深了,三个人都睡了。林逸风坐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电池终于耗尽了,这块来自现代的最后遗物,变成了一块废铁。
林逸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这部手机陪伴了他三年,里面有他的商业计划、市场分析、财务模型,有他和家人的合影,有他前世的全部记忆。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不是什么都没了。那些知识、那些经验、那些商业直觉,都在他脑子里。手机可以没电,但脑子不会。
林逸风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王通悄悄睁开了眼睛。老人看着林逸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振远镖局的铁牌,放在手心里摩挲。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振远镖局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三十年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振远镖局为什么会倒?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东家决策失误?还是因为时代变了?
现在,他好像找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振远镖局的东家,没有林逸风这种脑子。
王通把铁牌收好,重新闭上眼睛。
而在破庙外面,那个黑影又出现了。他蹲在歪脖子树上,把一张纸条塞进树洞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纸条上写着:乞丐头目去了铜器街,找了周记铜铺。
在牙行的总堂里,赵虎看着这张纸条,眉头紧皱。
“铜器街?”他自言自语,“一个做油纸的乞丐,去铜器街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安阳城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有人醒来,有人睡去,有人在谋划,有人在等待。
而林逸风,正在做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商场面前,商场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平安商行。
商场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光明。
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