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已经彻底遮住了海面。
乌黑的云层压得极低,雷光在云层深处隐隐跳动。
狂风卷着密集的雨水横扫整片海域,水雾漫天。
海面巨浪翻涌,几十米高的浪墙一层叠着一层,狠狠朝着这艘破旧的幽绿色海盗船压下来。
船身在海浪里不住起伏,被浪头抬到半空,重重砸回海面,颠簸得剧烈。
白稳稳站在船舵旁。
双手稳得过分,任凭周遭天摇地动,船舵始终纹丝不动。
前方海面已经彻底失控,巨大的漩涡飞速转动,疯狂吞噬着四周的海水。
漩涡外围,数百艘幽绿色的幽灵船密密麻麻围拢过来,点点诡异的绿光在暴雨里忽明忽暗。
幽灵船顶着风浪急速靠近,被错乱的海流冲得晕头转向,在外围不断挪动位置。
白抬眼,淡淡看向左侧雨幕。
“左边。”
船头的老古董立刻转头望去。
一艘幽灵船借着浪涛掩护,猛地从海浪后方冲了出来,来势汹汹。
老古董抬手就甩出一颗铁球。
轰!
鲜亮的绿色火光在海面骤然炸开。
这艘刚冒头的幽灵船瞬间被爆炸掀翻,船体碎片四散飞溅,船上腐烂的海盗直接被甩进海里,转眼就被汹涌的浪水吞得一干二净。
老古董拍了拍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向白:“还有漏网的吗?”
“还有不少。”
老古董捡起一颗沉甸甸的铁球,在手里慢悠悠转了两圈,又一次问起了那个翻来覆去的问题。
“说真的,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问过很多次了。”
白专心掌控船舵。
“问多少次你也不告诉我啊。”
老古董耸耸肩,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你明明认识我,怎么会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认识你,但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古董摩挲着冰凉的铁球,笑着追问:“那你总该记得我一点事情吧?”
“只记得,你是个老古董。”
“这可是你给我取的外号,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
“没了。”
“你这人也太没意思了。”
狂风依旧呼啸,白却依旧稳得不像话,甚至还有闲心接话:“魔界最近新上了很多电影,回去你可以看看。”
老古董顿时来了点兴趣:“电影?有讲我的吗?”
“应该没有。”
“那我看它干嘛?”
白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你不是失忆吗,多看看,万一能想起点东西。”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手腕轻扬,手中铁球再次破空飞出。
远处海面,一艘幽灵船刚探出半截船身,精准撞上铁球。
巨响炸开,绿色火焰瞬间照亮阴沉的雨幕,那艘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径直沉入海底。
老古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这铁球是真的好用,百试百灵。”
“你以前应该经常用。”
这句话又勾起了老古董的好奇心,他望着茫茫雨海,不死心地追问:“那我以前到底叫什么?你就不能透露半个字?”
白没接话安静掌舵。
老古董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我就知道,每次一问名字,你就开始装沉默,要么就扯看电影。”
“看电影挺好的。”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心情看电影消遣?”
“不冲突。”
白稳稳避开一道浪墙。
“你可以一边看,一边慢慢回忆过往,两不误。”
老古董被他这套说辞说服。
“行吧,你说得都对。”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向右倾斜。
一道巨型巨浪从左侧狠狠压来,白不急不躁,在浪头即将撞上船身的瞬间,轻巧转动船舵。
船头顺势从厚重的浪墙下方钻过,整艘船像一片轻飘的木片,顺着海流稳稳滑行。
两侧巨浪轰然坠落,雨水哗哗漫上甲板,积了薄薄一层水洼。
全程风浪剧烈,站在船头的老古董却半步没挪。
“你开船的手艺是真的好。”
“还行。”
“以前经常出海?”
“开过几次。”
老古董更好奇了:“你怎么这么会开船?”
白低头看了眼船舵,轻声道:“身体记住了,不用脑子记。”
老古董闻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底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我也是这种感觉。好多事脑子一片空白,但手会自己动。就像扔铁球,我总觉得,我以前比现在准多了。”
“那正好,趁着现在多练练。”
“有道理。”
老古董拎着铁球抬头远眺,前方海面暂时没了幽灵船的影子。
“暂时没对手了。”
“等着就好,它们会来的。”
老古董闲来无事,在手心里转着铁球打发时间。
没过片刻,远处雨幕里果然亮起点点幽绿灯光。
“来了。”
抬手一掷,铁球飞速掠出。
轰!
绿色爆炸应声响起。“准。”
“那必须的。”
老古董有点小得意。
左边海面亮起两道绿光,两艘幽灵船一前一后冲了过来。
老古董左右手各抓一颗铁球。
“左边归我。”
“右边也归你,慢慢玩。”
“你不帮忙?”
“难得你有消遣的兴致。”
“那我可就独享乐趣了。”
两颗铁球同时飞出,左边一颗精准命中船身,瞬间炸得粉碎。
右边稍稍偏斜,擦着船舷落进海里。
老古董啧了一声。
“差一点。”
“左边还有一艘。”
“补上就完事。”
又是一声轰鸣,最后一艘漏网的幽灵船彻底沉没。
接连不断的覆灭,让远处剩余的幽灵船彻底慌了神,纷纷慌乱掉头,在风浪里狼狈逃窜。
这群亡灵海盗明显懵了,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掌控的暴风海域,会遇上这么两个不按常理出牌、还极其难缠的人。
一艘船上的海盗顶着风雨崩溃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别过来了!我们真的够倒霉了!”
旁边船上的海妖听得烦躁,厉声骂道:“闭嘴!瞎嚷嚷什么!”
“他们一直在炸我们!根本没法打!”
“躲啊!能躲就躲!”
“这鬼海流根本躲不开!”
“那就祈祷!”
“我们是亡灵!祈祷有什么用!”
“那就祈祷亡灵也能被听见!”
两艘船在浪里晃来晃去,差点直接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白看着远处这番闹剧,淡淡笑了下:“它们自己先乱阵脚了。”
“乱了才好玩。”
老古董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堆铁球,笑意满满,“存货还很多,够它们折腾一阵。”
接下来的时间,海面爆炸声此起彼伏。
轰轰轰——
绿色火光一次次划破阴沉的天空,一艘艘冒头的幽灵船接连被炸翻沉没。
一艘船慌不择路,撞上海面漂浮的碎船板,直接失衡倾斜,慢慢沉入海底。
老古董看得清清楚楚,笑着解释:“这艘可不是我炸的,纯纯自己倒霉。”
“嗯。”
“你能不能别总就一个嗯字?”老古董无奈又好笑。
“嗯。”
“你绝对是故意的。”
白轻轻应声:“是。”
风雨依旧狂暴,两人却依旧是一副悠闲打趣的模样,驾船继续前行。
暴风雨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汹涌。海面的漩涡越来越密集,原本只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此刻分裂成无数个方向不一的乱流。
向左旋,向右卷,暗流从海底翻涌上来。
白冷静调整船舵,带着船只在漩涡缝隙里灵活穿梭。
老古董站在船头,铁球一颗接一颗扔出去,把冒头的幽灵船全部肃清。
习惯性抬手,手心却空空荡荡。
老古董愣了愣,反复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低头一看,脚边堆积的铁球已经彻底见底,一颗不剩。
把旁边的箱子、木桶挨个翻开,全是空的,最后踢开一个发霉的木桶,里面只剩几缕烂掉的绳索。
老古董看着空荡荡的甲板。
“真没了,快乐结束得也太快了。”
“娱乐时间到此为止。”
“也太短了,我还没玩够呢。”
“回去再找就是。”
老古董抬头望向远方,雷光劈开黑云,巨浪层层坠落。
方才密密麻麻的绿光早已消失殆尽,海面安安静静,只剩风雨肆虐。
收了玩闹的心思,转头看向白:“说真的,我们要不要对一下方向?现在走的路没错吧?”
“我只管开船,不管认路。”
“那谁认路?”
“你。”
老古董指了指自己。
“我?”
“你披风底下不是有个指南针。”
经他提醒,老古董才想起来,伸手在宽大的披风里摸索起来,一边摸一边嘟囔。
“我到底塞哪了,完全记不住。”
“你自己收的。”
“我记性不好,没办法。”
披风里翻来翻去。
“你别说,这里面藏的东西还真不少。”
“我知道。”
“你翻过?”
“看过一部分,没看完。”
说话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黑色物件,举起来借着雷光看了看。
“魔杖?我以前还会魔法?”
“大概率会。”
“你怎么什么都大概率、应该是,一点准话没有。”
“我不是你,自然不清楚你的过往。”
“也是。”
把魔杖塞回去,继续摸索。
抽出一件沉甸甸的大家伙。
砰的一声!
一柄巨斧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船身轻轻一晃。
对视一眼,老古董费力把巨斧塞回披风,继续翻找。
紧接着,一把被密密麻麻铁链缠满的长刀被拉了出来,刀身被死死捆住,看着格外怪异。
“这刀挺有意思,为什么要用铁链缠起来?”
“不知道。”
“我以前怕不是个收藏稀奇古怪破烂的爱好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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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董把长刀归位,又陆续摸出一本字迹模糊的破书、一颗冰凉的小圆球。
摸到小球的瞬间,白立刻开口:“别碰,可能会炸。”
老古董手速极快地塞回去。
“你早说啊!”
“你没问。”
“行吧。”
几番折腾下来,他终于摸到了熟悉的触感。
老古董眼前一亮,把东西拿了出来。
一枚古朴的金属罗盘,表面刻着老旧的纹路,指针没有指向南北,只是轻轻微微颤动,一动不动。
“这就是指南针?怎么看着跟坏了一样?”他晃了晃圆盘,指针依旧没反应。
白看着罗盘。
“不用晃,用心想。”
“想什么?”
“想我们要去的地方。”
老古董点点头,双手托着罗盘,静下心来。
不去想东南西北,不去想随意的远方。
只想这片反常的海域、错乱的环流地下城,只想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心底深处,一片漆黑幽深的海域,渐渐浮现出来。
在前方,最黑暗、最深处的地方。
嗡的一下。
罗盘指针骤然震颤,开始疯狂飞速旋转。
老古董抬眼。
“动了!果然是高级货。”
白凝神看去。
飞速转动的指针骤然定格,稳稳指向远方。
一片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海域,风暴在此汇聚,漩涡在此盘旋,天海一线,黑得深不见底,透着无尽的未知。
“目的地,就是那边了。”
老古董望着那片黑暗,语气松弛,毫无惧色。
白握紧船舵,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那就过去。”
破旧的幽绿海盗船缓缓调转航向,不再随波逐流,主动朝着整片海域最凶险的深处驶去。
老古董随手把罗盘塞回披风,完全不在意又记不清位置的小事。
“不怕又弄丢?”
“反正就在披风里,丢不了。”老古董笑得轻松,“已经算进步了对吧?”
走到船头,眺望前路。
巨大的漩涡矗立在海面,一张蛰伏的漆黑巨口,雷光一闪一闪,照亮汹涌的浪墙。
“那地方看着就不太平。”
“确实不太平。”
“那我们还要硬闯?”
白望着前方黑暗,语气从容又随性:“都走到这了,回头多浪费。”
船只继续破浪前行。
狂风呼啸,船帆猎猎作响,船身在乱流里剧烈摇晃。
白却依旧稳得离谱,速度不急不缓,穿梭在层层巨浪之间。
没有铁球可以玩乐,没有幽灵船可以轰炸,两人便安安静静驾船前行,偶尔随口闲聊两句,哪怕身处绝境,气氛也格外松弛。
巨浪从侧方猛地砸来,白轻巧转舵,船身贴着浪壁惊险掠过。
“越来越折腾人了。”
“还好。”
“你这危险标准也太低了吧?”
“只要不死,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