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与海水被浓稠的黑暗揉作一团，远处偶尔炸起的雷光，只能在刹那之间照亮翻涌的巨浪，转瞬，天地便再度沉入漆黑。
白依旧站在船舵旁，双手稳稳攥住舵盘，掌控着行进的方向。
破旧的幽绿色海盗船在层层巨浪间穿梭浮沉，船身一次次被浪头抬至高空，又顺着倾斜的海面急速滑落，颠簸不止。
老古董立在船头，一身白色毛皮披风早已被暴雨彻底浸透，死死贴在身上。
全然不受影响，抬头眺望漆黑的前路，低头凝视脚下翻涌的海水。
在这片愈发凶险的海域航行了许久。
周遭的幽灵船早已消失无踪，曾经密密麻麻萦绕海面的幽绿灯光，也尽数被黑暗吞噬。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不休的暴雨、滔天的巨浪，还有越转越疯狂的海上漩涡。
“这地方，比刚才更黑了。”
老古董抬手擦掉面罩上积攒的雨水，可指尖刚划过，新的雨水便立刻铺满面罩。
白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昏暗的海面。
“云层更厚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就是想说而已。”
白没再接话，指尖微微转动船舵，船身顺势偏移角度。
一道侧方袭来的巨浪擦着船身狠狠撞过，腾空而起的水花几乎吞没整座甲板。
老古董随手扶住身旁栏杆，待海水退去，便再次稳稳站直。
“你这开船的技术，越来越离谱了。”
“哪里离谱？”
“明明根本看不清路，却每次都能精准躲开浪头。”
“不用看路，看海流就行。”
“我看的明明是海水。”
“海流，就藏在海水里。”
“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前方漆黑的海面，亮起一缕极其微弱的幽绿光芒。
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残余幽灵船的灯光。
可船只不断逼近，那点绿光却格外怪异，不像幽灵船那样随浪起伏，始终稳稳悬浮在海面之下，缓慢移动。
老古董微微眯起双眼。
“白。”
“嗯？”
“海底下，好像有东西。”
白立刻抬眼望向船头方向。
“哪里？”
“正下方。”
“海里？”
“对。”
轻轻调整船舵，放缓了船只的速度。
四周海水依旧汹涌翻涌，厚重的雨幕隔绝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水下的全貌，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幽绿光影，静静蛰伏在船底下方，缓缓游走。
这东西的体型极大，大到老古董根本无法判断，它究竟潜伏在海面下多深的位置。
幽绿的光芒在漆黑海水中时隐时现，随浪浮沉，时而移至船左，时而滑向船右。
老古董低头凝视许久。
“这东西，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
“嗯。”
“它该不会是想偷袭吧？”
“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它。”
老古董抬头。
“等？”
“它要是想攻击，迟早会出来。”
“倒也是这个理。”
两人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甲板上，安静等候。
海面下的幽绿光芒骤然消失，彻底没了踪迹。
老古董盯着平静的海面。
“跑了？”
白没有应声。
船底深海猛然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整片海面仿佛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底部狠狠掀开，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破旧的海盗船被猛地顶得高高倾斜，甲板剧烈震颤。
紧随其后，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从船头前方轰然破水而出。
是一根根粗壮漆黑的巨型触须，源源不断。
庞大无边的漆黑身躯从深海中骤然升起，幽深的绿光从躯体深处透出，将整片暴雨海域，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绿色。
克拉肯。
盘踞这片深海的霸主，终于彻底显露真身。
无数巨型触须在半空疯狂挥舞，带起漫天水幕。
它过于庞大的身躯，几乎彻底遮挡了前方所有视线。
海面的风浪被它搅得愈发狂暴，原本就混乱无序的海上漩涡，因它的出现，瞬间扩张数倍。
一根粗壮的触须裹挟着滔天水压，笔直朝着船头狠狠砸落。
老古董抬头望去。
“来了。”
不躲不退，往前踏出一步，左手五指缓缓收紧握拳。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身体深处轰然爆发，拳头迎着碾压而来的巨型触须，径直轰出。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甚至盖过了天际的雷鸣。
坚硬粗壮的巨须在拳头触碰的瞬间，骤然弯折变形。
克拉肯整尊庞大无比的躯体，被不可抗衡的力量狠狠掀飞，庞大的身躯一路推开层层海水，硬生生在海面推出一道数十米高的巨型浪墙。
克拉肯被打飞了。
它庞大的身体在半空狼狈翻滚两圈，随后轰然砸落远处海面，溅起的滔天浪花，几乎堪比一场小型暴雨。
老古董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好像，用力稍微大了点。”
白稳稳握着船舵，淡淡应声。
“嗯。”
“它应该没死吧？”
“应该没有。”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远处。
海面之上，克拉肯已经挣扎着重新浮起，一双巨大无比的竖瞳，死死锁定着这艘破旧的幽绿色海盗船。
存活了无尽岁月，是这片海域公认的霸主。
它撕碎过无数海盗船，拖沉过上百艘幽灵船，就连凶悍的深海海妖，也曾被它卷住身躯，狠狠砸入海底。
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灵，无一不对它闻风丧胆。
可今天，一个渺小的人影，站在一艘破烂的小船头，仅仅一拳，就将它这尊深海霸主，直接打飞出去数十米。
克拉肯巨大的脑袋微微晃动，甚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而远处的海面上，白已经重新操控船只，调转船头。
老古董也随之转身，两人目光同步落在远处的巨妖身上，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克拉肯看着迎面驶来的小船，本能的危机感在心底疯狂炸开。
跑，快跑，立刻逃离这里。
克拉肯猛地僵住。
它可是克拉肯，是这片海域的王，凭什么要逃。
无数年的霸主尊严，绝不允许它退缩。
克拉肯猛地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彻四海的咆哮，无数巨须狠狠拍打海面，掀起层层巨浪，悍然准备反击。
可当它蓄势待发，准备直冲而上的瞬间，看着船上从容伫立的两人，心底的恐惧却愈发浓烈。
跑。
念头反复盘旋。
克拉肯咬牙僵持，强行压下退缩的本能，悍然冲了出去。
然后，克拉肯上去了，克拉肯他接近了，克拉肯满心后悔，克拉肯彻底开始疯狂逃窜。
庞大的身躯在海面飞速穿梭，无数触须疯狂拍打海水，借力狂奔，速度远超它以往逃命的极限。
身后，那艘破旧的幽绿色海盗船紧追不舍，始终牢牢跟在后方。
白掌舵的手稳如磐石，任凭风浪再大，船身始终平稳。老古董立在船头。
“快追！”
克拉肯慌忙回头，赫然看见老古董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钢叉。
“再快点，别让它跑了。”
老古董再度扬声呼喊。
克拉肯逃得愈发疯狂。
它已经完全不想深究，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想明白小船为何能稳行暴风海域，更不想纠结自己为何会被追得落荒而逃。
它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追上。
巨浪被它庞大的身躯尽数撞碎，触须翻飞，拼命提速。
它刚冲过一道高耸的浪墙时，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白！”
“嗯。”
“它又掉了一根。”
克拉肯心头骤然一凉。
它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赫然发现左侧一根粗壮的巨须，已然凭空消失。
而身后的船头之上，老古董正随意坐在栏杆上，手里拎着那根刚被切割下来、还在微微蠕动的巨型触须。
低头研究了两秒，随即抬手掀开面罩，将这根硕大的触须，一点点塞进了面罩之内。
海面狂奔的克拉肯，身躯瞬间彻底僵住。
老古董轻轻咀嚼两下。
“味道还不错。”
克拉肯逃窜的速度再次暴涨。
“还有没有？”
老古董抬头看向白。
“白，再追近一点。”
“好。”
船只的速度再度提升，死死咬住前方逃窜的巨妖。
克拉肯彻底心态崩溃。
它从未想过，自己堂堂深海霸主，有朝一日会沦为别人的猎物，被两个人追着猎杀。
老古董的武器不停变换，时而钢叉、时而长刀、时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长枪。
“别跑，马上追上了。”
“前面就是死角，它跑不掉了。”
一直沉默掌舵的白，此刻戴上了一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黑色海盗帽。
帽檐压低，遮住眉眼，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大半张脸隐没在沉沉黑暗中，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毫无波澜的眼眸。
老古董立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长刀，紧盯逃窜的巨妖。
狂风暴雨，孤船追巨妖。
克拉肯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才是作恶的怪物，而这两个人，才是这片海域最恐怖的存在。
它不敢多想，拼命改变逃窜方向。
前方海域逐渐收窄，两侧耸立起漆黑的岩壁，天然形成一条狭长的海上通道，海流也变得愈发湍急。
克拉肯立刻一头钻进通道，想要借助复杂地形甩开身后的追兵。
可它刚冲入通道，身后的白便已然预判了路线。
老古董立刻望去。
船身骤然转向，直面湍急的海流。
滔天巨浪狠狠砸在船身侧面，白却丝毫没有减速。
幽绿色的小船顺着湍急的水流飞速俯冲，整艘船借着浪势几乎腾空飞起。
白紧握船舵，整艘船顺着高低落差的海流，径直飞流直下。轰！
船身重重砸落下方海面，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甲板之上，老古董依旧稳如泰山，抬手整理了一下湿透的披风。
身后的画面，让前方逃窜的克拉肯心惊胆战。
它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今天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
穿过狭长通道，前方海域骤然变得开阔。
克拉肯不管不顾，只顾埋头狂奔。
可当它全力冲出通道，抬眼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远处海面，亮起成片成片的幽绿光芒。一艘，十艘，上百艘，密密麻麻的幽灵船整齐排布，在海面围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包围圈。
它熟悉的海域势力。
这么多幽灵船，足以拦住那艘诡异的小船。
克拉肯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幽灵船群疯狂冲去。
后方海面。
老古董看着它逃窜的方向，微微眯起双眼。
“这家伙，跑到别人地盘避难去了。”
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动船舵，小船不改方向，依旧朝着幽灵船群稳步逼近。
距离越来越近，远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老古董这才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幽灵船，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所有船只都在全力围攻一个目标。
海面中央，伫立着一艘格外刺眼的巨舰。
通体鲜红的船身，搭配鎏金镶边的船骨，连船帆都绣着鲜红纹路，在昏暗暴雨中，艳丽得格格不入。
船头之上，立着一道窈窕的长发身影，抬手指挥战局，应对无数幽灵船的围攻。
冲入船群的克拉肯，依旧没有停下逃窜的脚步，满心都是得救的侥幸，丝毫没有留意战局的诡异。
外围的幽灵船也终于发现了逼近的小船。
“那是什么？”
“是克拉肯！它怎么会慌成这样？”
“后面还有船！有东西追过来了！”
一艘幽灵船上的海盗刚转头惊呼，就看见那艘破旧的幽绿小船，冲破层层雨幕，强势抵达战场。
白静立船舵旁，老古董伫立船头。克拉肯头也不回地扎进幽灵船包围圈，一心只想远离身后两人。
老古董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红色巨舰的船头身影上。他收起玩闹的神色，轻声开口。
“白。”
“嗯。”
“那个人……你认识？”
白早已看清那道身影的容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出声。
“21女皇。”
“认识。”
与此同时，远处红色巨舰的船头。
21女皇似有所感，缓缓抬眼转头。隔着漫天暴雨，隔着密密麻麻的幽灵船，隔着翻涌不息的万丈海浪，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阻碍，落在了白与老古董的小船上。
两边遥遥相望。
而仓皇逃窜的克拉肯，依旧懵懂无知。它以为自己逃到了安全的避难所，却不知道，自己闯入的这片战场，或许才是今夜最大的麻烦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