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铁柱那道冰冷的军令,战壕里的华工战士们没有丝毫迟疑。
一阵密集的金属枪栓拉动声在风雪中连成一片,那一颗颗原本应该射进敌人胸膛的黄铜定装弹,被战士们满心不甘地从弹仓里退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防水弹药袋里。
冰冷的三棱军刺被死死卡在枪管下方,几万名习惯了用机枪和火炮碾压敌人的黑龙军精锐,此刻只能将身体深深地贴进掩体后方的冻土里,用血肉之躯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钢铁践踏。
两公里外的高坡上,沙俄远东军先锋指挥官伊万诺夫少将正端坐在高大的顿河战马上。
他举着黄铜双筒望远镜,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古北口那段残破的青砖城墙。
漫天的风雪遮不住他眼底那股贪婪而狂热的凶光,作为沙俄帝国最年轻的骑兵将领,他太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来换取圣彼得堡的勋章了。
“将军阁下!小人拿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情报绝对千真万确!”一个穿着满清武官补服、脑后拖着花白小辫的老者,正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伊万诺夫的马镫旁。
这名被热河朝廷派来当向导的旧总兵,此刻谄媚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贱笑。
这名带路党总兵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的黑龙军阵地大声邀功:“逃到热河的太监总管亲口说的,京城武库里的底火药被浇了个透湿!林涛那帮海外乱匪现在手里拿的洋枪就是一堆烧火棍!他们没有子弹了!别看他们之前在平原上打赢了咱们,那都是靠火炮偷袭。现在没了弹药,这帮泥腿子拿什么挡您麾下这五万无敌的哥萨克铁骑?”
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他看都没看脚下的满清总兵一眼,直接拔出腰间的指挥刀。
原本沙俄统帅部下达的命令是等待后方重炮旅抵达后再发起总攻,但伊万诺夫不想等了。
如果这支东方军队真的弹尽粮绝,那这泼天的首功就绝对不能让给后面那些慢吞吞的步兵。
“命令炮兵连,把带来的野战炮全部推上去,给我炸平他们的掩体!”伊万诺夫的指挥刀直指长城脚下,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第一骑兵军团,全体拔刀!给我直接冲上去!我要在天黑前,在长城的城墙上喝庆功的伏特加!”
十几门轻型野战炮在雪地里仓促架设完毕,炮手们甚至连射击诸元都没仔细校准,便迫不及待地将开花弹塞进炮膛。
“轰!轰!轰!”
杂乱的炮火在古北口城墙内外接连炸开,狂暴的冲击波掀起大片混合着冰渣的冻土。
铁柱趴在反斜面的战壕里,任凭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钢盔上,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敌人的野战炮阵地敢这么嚣张地暴露在五公里范围内,黑龙军的重炮旅早就一轮齐射把他们炸成肉泥了。
但现在,他们只能像土拨鼠一样趴在泥水里硬扛。
炮火刚刚延伸,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便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五万名哥萨克先锋骑兵排成宽达数公里的黑色海啸,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马刀,嘴里发出野兽般嗜血的“乌拉”狂吼,朝着黑龙军的单薄防线发起了毫无顾忌的集群冲锋。
他们没有拉开散兵线,因为在他们眼里,失去了机枪火网的步兵,连被当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千米!八百米!营长,老毛子压上来了!”副营长趴在战壕边缘,眼珠子瞪得血红,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冻土。
铁柱没有拔刀,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狂潮。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骑兵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那种万马奔腾的物理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冷兵器时代的军队瞬间崩溃。
“稳住!谁也不许露头!”铁柱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眼看着前排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越过了一百米的生死线,却依然死死压着下达攻击的命令。
每一枚手榴弹现在都是保命的底牌,必须把敌人放到最近的距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五十米!
三十米!
哥萨克骑兵的战马甚至已经要跨过第一道壕沟的边缘了。
“扔!!!”铁柱猛地一拳砸在沙袋上,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狂暴怒吼。
数千枚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犹如一场密集的黑色冰雹,从战壕里铺天盖地地砸向了近在咫尺的骑兵群。
“轰隆隆隆——!”
连环的爆炸在三十米内的极近距离轰然炸裂。
最前排的几百匹哥萨克战马瞬间被炸断了马腿,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栽倒在冻土上,将马背上的骑兵直接压成了肉泥。
密集的冲锋阵型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滞涩和混乱。
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根本无法拦住五万大军的狂飙。
后方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直接跃过了第一道壕沟。“上刺刀!跟老子把他们顶回去!”
铁柱一把抽出背后那把厚背大砍刀,第一个从战壕里跃了出去。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迎着一匹冲过来的高大顿河马,双手握刀,腰部猛然发力,一刀狠狠剁在了战马的脖颈上!
滚烫的马血瞬间喷了铁柱一脸,战马哀鸣着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俄军军官顺势滚落,还没等他举起马刀,铁柱已经一步跨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反手一刀直接剁下了他的脑袋。
惨烈的白刃战,在长城脚下瞬间爆发。
失去了火力压制的黑龙军步兵,被迫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去对抗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重装骑兵。
这种落差带来的巨大伤亡是致命的。
一名年轻的华工战士端着刺刀,还没来得及捅出,就被一匹狂奔的战马直接撞飞在半空中,胸骨碎裂的喀嚓声令人毛骨悚然。
另一名老兵被马刀砍断了右臂,他没有后退半步,而是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抱住了一匹战马的前腿,任凭马蹄踩碎自己的脊背,也要给身后的战友争取一秒钟的刺杀机会。
鲜血将古北口前沿的积雪彻底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没有大炮的轰鸣,没有机枪的收割,只有刀锋砍进骨头里的沉闷声响,和战士们濒死时的惨烈怒吼。
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绞肉战,黑龙军引以为傲的战损比,在这一刻直线飙升。
远处的山坡上。
伊万诺夫在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那些黑龙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被哥萨克骑兵砍倒,脸上的狂傲和得意达到了顶点。
“哈哈哈哈!他们真的没子弹了!”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东方军队的极度蔑视,“什么远东第一强军,什么不可战胜的钢铁怪兽!没有了洋枪洋炮,这群东方泥腿子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带路党总兵闻言,赶紧爬起来谄媚地附和:“将军阁下神威盖世!这帮乱匪死绝了,北京城就彻底空了!等大军进了关,城里的金银财宝、年轻女人,还不是任凭将军和弟兄们享用?小人愿意给大军带路,保证把那些藏钱的宅子全给您指出来!”
伊万诺夫看了一眼这个毫无廉耻的带路党,冷笑着点了点头。
在他眼里,这场战争已经提前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场狂欢的劫掠。
战场中央。
铁柱的厚背大砍刀已经砍得彻底卷刃了。
他浑身上下全是敌人的鲜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黑熊,在马群中疯狂厮杀。
一名身材魁梧的俄军校官策马狂奔而来,借着战马下冲的恐怖惯性,手里的马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铁柱的脖颈。
铁柱避无可避,只能咬牙举起卷刃的砍刀硬挡。
“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直接震裂了铁柱的虎口。
虽然挡住了致命一击,但那柄锋利的马刀依然顺着刀背滑落,狠狠地劈进了铁柱的左肩。
“呃啊!”
铁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肩的军服瞬间被鲜血染透。
剧痛让他右腿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满是血水的泥地里。
那名俄军校官狞笑着勒住战马,举起马刀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铁柱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射出极其狂暴的凶光。
他根本不管左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右手死死握着那把卷刃的砍刀,借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贴着地面猛地向前一撩,直接剁碎了那名校官战马的前膝关节。
战马悲鸣着跪倒,校官惨叫着摔落马下。
铁柱如同饿狼扑食般跃起,一刀狠狠扎进了校官的咽喉,将他的惨叫声彻底钉死在泥土里。
铁柱摇晃着站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
他听着周围不断传来的战友惨叫,看着那些悍不畏死却被战马无情践踏的华工兄弟,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感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脏。
铁柱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疯狂逼近的沙俄骑兵,而是缓缓转过头,透过漫天的风雪,目光越过残破的长城,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涛哥……”
铁柱的声音嘶哑得犹如裂帛,透着无尽的悲壮与不甘。
“兄弟们……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