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嘶哑的吼声在太和殿广场上回荡。
周围干得热火朝天的华工们瞬间安静下来。
气焊枪的火焰还在喷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老赵砸在地上的那几个空底火盂。
眼底刚刚燃起的狂热战意,被这一句话浇得透心凉。
没有底火。
大炮就是一堆摆设。
那十万刚刚跨过长城的沙俄哥萨克骑兵,会把黑龙军的防线踩成一堆肉泥。
阿九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老赵的衣领:“京城那么大,城外的火药局找了吗?洋人的租界仓库找了吗?!”
“全翻了!”老赵急得眼眶崩裂,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满清逃跑前把成品底火全倒进了护城河!洋人撤退时把化工厂的原料全炸了!现在整个京津冀地界,连一克雷汞和高纯度硝酸钾都抠不出来!”
阿九松开手,脸色瞬间惨白。
林涛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属底火盂,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大清绝了我们的底火,洋人炸了原料。”林涛冷冷地开口。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空荡荡的底火盂,在手里捏了捏。
“这片土地上没有,不代表我们没有。”
林涛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装甲指挥车。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
“阿九,开启大功率野战电台。”
林涛拉开车门,声音透着一股跨越太平洋的绝对厚重。
“启用零号绝密波段。直接连线旧金山。”
阿九愣了半秒,双眼瞬间爆出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转身冲向电报机,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强大的电波信号冲破了紫禁城上空的阴霾。
……
一万多公里外。
美洲,旧金山港。
阳光刺眼。
海风吹拂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巨型仓库。
一号特级军需仓库内。
沈青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出库清单。
她的马靴踩在木地板上,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木箱。
几天前,麦克率领的黑龙军远征支队攻破了里士满,彻底终结了美利坚的南北战争。
南军最大的兵工厂和秘密军火库,被麦克连根拔起。
“沈大掌柜。”一名洪门大底快步走过来,递上一份账册,“里士满缴获的最后一批南军军工物资全部入库清点完毕。高精度机床八十台,黄铜现货五百吨。”
这名汉子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最里面的一排铅封铁箱。
“还有南军压箱底的战略物资。两千斤提纯好的军用级雷酸汞成品,以及整整五万斤高纯度硝酸钾。”
沈青接过账册,刚要说话。
“砰!”
仓库大门被猛地推开。
旧金山电报局的华人主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连气都喘不匀,手里死死举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红色电报。
“大掌柜!远东最高级别密电!零号波段!”
沈青脸色一变,一把夺过电报。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京城已下。沙俄二十万大军压境。底火原料断绝。即刻调拨所有雷汞、硝酸钾与高精度轴承。十万火急。”
沈青捏着电报的手指瞬间收紧。
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爆射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凶光。
“传我的最高指令!”
沈青猛地转过身,声音在巨大的仓库里炸响。
“封锁旧金山港!所有准备出港的民用商船,一律原地待命!”
“强行征用林氏商会名下所有最高航速的蒸汽飞剪船!立刻清空船舱!”
周围的洪门骨干和商会管事全都被这道疯狂的命令震住了。
“大掌柜,现在是出货旺季,强行征用所有快船,咱们商会要赔违约金的!”一名管事硬着头皮提醒。
“赔!”
沈青大步走向那排铅封的底火原料铁箱。
“倾家荡产也得赔!老家的兄弟在拿命挡老毛子的马刀,他们断了粮,我们手里的钱就是一堆废纸!”
沈青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接顶在仓库的大门上。
“马上把这些雷汞成品和硝酸钾装进防潮铅盒!连同那批高精度轴承,立刻装船!”
“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第一艘快船拔锚起航!”
命令一下,整个旧金山港彻底沸腾。
大批赤着膀子的华工苦力冲进仓库,扛起沉重的铅封铁箱就往码头跑。
消息根本瞒不住。
远东缺弹药、沙俄大军压境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旧金山唐人街。
码头上,突然涌来了一大群人。
几千名年纪偏大的华工老兵,互相搀扶着走到了货船下方。
他们是当年跟着林涛在内华达雪山上修铁路、打黑帮的老底子。
因为伤残和年纪,他们留在了美洲看家。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走到沈青面前,把布包重重地砸在装货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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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掌柜。”老兵红着眼睛,声音嘶哑,“这是商会发给我的遣散费和养老钱。我不要了。”
老兵指着那艘正在喷吐黑烟的蒸汽快船。
“拿去买煤!拿去发奖金!让船长把锅炉烧到爆炸,也得给老子开到最快!”
“老家不能丢!大帅和前线的兄弟不能死!”
老兵话音刚落,身后的几千名华工纷纷掏出自己的家底。
银票、金表、大洋,像下雨一样砸在码头的栈桥上。
“保老家!”
“保兄弟!”
怒吼声响彻旧金山港。
沈青看着这些砸锅卖铁的老兵,眼眶瞬间通红。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对着所有老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呜————————!!!”
海面上,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的金属汽笛声。
海水翻滚。
一艘通体漆黑的庞大潜艇,犹如一头远古海怪,缓缓浮出水面。
潜艇指挥塔的舱门踹开。
陈渊穿着黑色的防水作训服,站在狭窄的甲板上。
他刚刚完成对旧金山外海的巡防,接到了最新的护航指令。
陈渊举起手里的信号枪,对着天空狠狠扣动扳机。
“黑鲨编队就位!”
陈渊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码头。
“所有快船编队,跟在潜艇后面!”
“我们负责在前面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五艘满载着底火原料和精密轴承的蒸汽快船,在黑鲨潜艇的引导下,拉响了震天动地的汽笛。
船尾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这支承载着远东新国家命脉的小型舰队,以极其决绝的姿态,一头扎进了浩瀚的太平洋。
……
紫禁城,太和殿前。
电报机的滴答声终于停止。
阿九扯下电报纸,大步走到林涛面前。
“涛哥!沈青回电了!”阿九激动得浑身发抖,“物资已经装船!陈渊亲自护航!美洲老底子倾家荡产给咱们送货!”
林涛接过电报。
他的视线扫过那行“已起航”的字迹,眼底的寒芒微微收敛。
但林涛心里很清楚。
不管接力快船的速度有多快,最后这一段北上航程摆在那里。
从北太平洋的接应海域切到大沽口,最快也还需要两天的时间。
这两天,就是黑龙军最致命的空窗期。
没有底火,重炮就是废铁。
步兵手里的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而沙俄压在最前面的先锋骑兵,已经快要摸到长城了。
林涛收起电报纸。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北方军事沙盘前。
“接通长城古北口前线指挥部。”林涛抓起步话机,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
电流的沙沙声过后,里面传来了铁柱粗重、夹杂着风雪呼啸的喘息声。
“涛哥!我在!”
林涛死死盯着沙盘上古北口那道狭窄的地形。
“铁柱,听着。”
林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压倒一切的残忍与厚重。
“美洲的底火已经在海上了。”
“但这批货到岸之前,我一发炮弹都给不了你。你手里的子弹,必须给我掰成两半用。”
步话机那头,铁柱沉默了一秒。
“我明白了,涛哥。”
铁柱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告诉铁柱。”林涛握紧了手里的话筒,指节泛白。
“用大刀。用命。”
林涛一字一顿地砸下死命令。
“哪怕把第一师的骨头全填在长城底下,也得给我把这道口子守到船靠岸!”
“放一个罗刹鬼进关,你提头来见我。”
步话机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遵命。”
……
长城,古北口。
漫天的暴雪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古老的青砖城墙。
城墙外,连绵起伏的雪山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火把。
沙俄压上来的哥萨克先锋集群,犹如黑色的潮水,已经彻底压到了长城脚下。
冷风中,传来了哥萨克骑兵磨刀的刺耳声响,以及那些沙俄军官狂妄的叫嚣。
城墙垛口后方。
铁柱放下手里的步话机。
他转过头,看着战壕里那些冻得脸色发青、手里端着步枪的黑龙军士兵。
每人只剩下一个基数的子弹。
铁柱一把扯掉身上的军大衣。
他反手抽出背在那把砍得卷刃的厚背大砍刀。
雪花落在暗红色的刀面上,瞬间融化。
铁柱盯着城墙下方那些被火光映照得狰狞可怖的沙俄骑兵,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狞笑。
“全军听令。”
铁柱刀尖直指城外。
“把子弹退了。上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