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外,冰冷的冬雨夹杂着黄浦江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涛大步跨出兵工厂厚重的铁门。
军靴踩在满是铁屑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阿九领了命令,一头扎进茫茫雨幕,抄近路直奔海军泊位去寻陈渊。
林涛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原汇丰银行大楼的临时最高指挥部。
指挥部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铁柱和几名步兵师长正围在巨大的江南沙盘前,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前线重炮缺引信,装甲车等配件,大军被一条长江死死卡住,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感,让这群百战老兵的眼珠子都熬红了。
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涛脱下滴水的黑色军大衣,随手扔给门口的卫兵,大步走到沙盘正中央。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扫过全场,所有军官瞬间挺直了腰板。
“铁柱。”林涛拿起桌上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江北区域。
“在!”铁柱跨前一步,大声应喝。
“把能动的装甲连和重炮旅,连同两个步兵师的主力,全部给我拉到江北沿岸去。把声势造到最大!”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白天生火做饭,夜里探照灯全开。让李中堂和江面上那些洋人炮艇睁大狗眼看着,让他们以为,黑龙军明天一早就要从正面强渡长江!”
铁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涛哥,咱们现在后勤供不上,强渡就是给洋人的炮艇当活靶子啊!”
“就是让他们当活靶子打。”林涛冷笑一声,丢下指挥棒,“我要李中堂把所有的兵力、火炮和注意力,全都死死钉在江面上。他不是喜欢拦江设卡吗?让他拦个够。去执行。”
铁柱不再废话,双腿一并,敬了个重重的军礼,转身冲出指挥部去调动大军。
林涛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满脸憔悴的沈青。
这位林氏商会的大掌柜,此刻手里死死捏着几本厚重的账册。
洋人的金融冻结和物流封锁,几乎把她逼到了悬崖边缘。
“沈青,你今晚就动身。”林涛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去香港。”
沈青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担忧:“老板,香港现在是英国人的天下。汇丰和渣打已经彻底冻结了我们的英镑账户,南洋的商船连港口都不敢出。我手里现在连一张能让洋商认账的信用证都开不出来,拿什么去提货?”
“不用洋人的信用证。”
林涛放下茶杯。
他走到指挥部最内侧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沉重的防爆钢门。
刺目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沈青的脸。
那里面堆满了从外滩十几家洋行金库里查抄出来的银锭和金条,散发着资本世界最原始的压迫感。
“这里是四千万两白银的现款储备。你全带上。”
沈青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脏狂跳不止。
林涛转过头,看着沈青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穿越大洋的厚重感。
“洋人以为冻结了几个账户,就能把我们困死在江南。他们忘了,这条跨越太平洋的商路,到底是谁流血流汗蹚出来的。”
林涛走到沈青面前,眼神中燃起滔天的火光,一字一顿地交了底。
“美洲的太平洋铁路,是我们华工用命修出来的。旧金山的商路和码头,是我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我们在美洲有十万拿着枪的兄弟,有兵工厂,有中华总商会。”
“你带着这四千万两白银,带上美洲总商会的全部信誉,去香港,去南洋。”
林涛的声音犹如敲响的战鼓,在指挥部内轰然回荡。
“去告诉南洋的那些华商。收我们的‘中华券’,我林涛保他三代富贵!谁敢不收,谁敢继续给洋人当狗卡我们的脖子,洋人的坚船利炮保不住他,大英帝国也保不住他!”
沈青浑身一震。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底的绝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彻底取代。
她懂了。
老板这是要用武力兜底的绝对霸权,直接掀翻列强在南洋建立了一百年的金融结算桌子。
用中国人的信誉,建立属于华人自己的跨洋商业版图。
“我明白了!”沈青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手里的账本,“三天!老板,只要我到了香港,三天之内,我保证让装满橡胶和特种铜的货船,硬闯过洋人的封锁线,开进黄浦江!”
沈青前脚刚走,指挥部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陈渊穿着一身还在往下滴水的黑色防水作训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军帽,短发贴在额头上,眼神犹如深海中伺机而动的狂鲨。
“司令!潜艇部队指挥官陈渊,奉命报到!”
林涛点了点头。
他走到海图桌前,一把扯掉上面覆盖的江南陆战沙盘图,将一张极其详细的长江水文图平铺在桌面上。
“过来。”
陈渊快步走到桌前。水文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从江阴到南京的江面情况。
“李中堂在江面上拉了铁索,洋人给了他三百颗最新式的触发水雷。”林涛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死死盯着代表镇江江面的那片水域,“水雷密度极大。水面上还有三艘吃水极浅的英国炮艇在来回巡逻。硬闯是送死。”
陈渊皱起眉头,盯着图纸:“司令,只要给我水雷的分布坐标和炮艇的巡航轨迹,黑鲨就能从水下钻过去。”
“没有坐标。洋人的布雷舰是连夜盲布的,情报局根本拿不到水雷锚点的具体位置。”
林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绝对的灰白。
死神左眼,启动。
一抹极其妖异、嗜血的红光,在林涛的左眼底疯狂跳跃。
他的目光穿透了图纸,脑海中疯狂调取着前线侦察兵送回来的零碎水文数据、长江流速、以及洋人炮艇吨位所对应的吃水深度。
这些庞大而杂乱的信息,在死神左眼的短时专注下,化作一道道密集的数据流,强行在大脑中进行恐怖的沙盘推演。
“呃……”
林涛闷哼一声。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撕裂神经的剧痛。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刚毅的脸颊砸落在水文图上。
这种跨越空间的极限推演,对大脑的负荷极大。
但他没有停下。
林涛右手猛地抓起一根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疯狂地标记起来。
“咔哒!”铅笔的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折断,他毫不在意,用木头茬子继续在图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交叉点。
“这里,水深十二米,底层有暗流,水雷锚点必定会发生偏移。从左侧贴着江底泥沙过去。”
“这里,洋人炮艇的吃水线在两米五左右。算上江浪的起伏,你们的潜望镜深度绝不能超过三米,否则就会被他们的螺旋桨直接削掉。”
林涛忍着剧痛,语速极快地报出一组组精准到极致的坐标和深度数据。
陈渊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根本无法想象,司令是如何在没有任何实地测量的情况下,硬生生把这片死亡雷区给拆解出来的。
“呼……”
五分钟后,林涛眼底的红光渐渐隐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一把将那张画满标记的水文图拍在陈渊的胸口上。
“铁柱在江北造势,李中堂的眼睛全盯在水面上。”林涛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陈渊的眼睛,“这就是你们唯一的破局窗口。钻过雷区,贴近那些英国炮艇的船底。我要你们用鱼雷,把李中堂最后的底气,连同那三艘挂着米字旗的铁壳子,一起送进长江喂鱼。”
陈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水文图。
他没有敬礼,而是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将枪口朝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海图桌上。
“司令放心。”陈渊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铁血决绝,“黑鲨若不能撕开这江面,全体艇员,沉舱自尽,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夜幕深沉,冷雨终于停歇。
黄浦江畔的隐秘水槽车间外,江风依旧刺骨。
伴随着极其低沉、被刻意压制到极限的柴油机闷响。
三个修长、漆黑的钢铁脊背,犹如三头在深海中苏醒的远古狂鲨,悄无声息地滑出防波堤。
冰冷的江水迅速漫过它们流线型的耐压壳体。
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任何喧哗,三艘黑鲨潜艇彻底没入漆黑的江水之中,只留下一串细密的白色气泡,直扑南京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