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的长江江面上,冷风卷着腥气。
林涛捏着电报的手指猛地一顿,周身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被攥成了一团。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咆哮。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黑色眼眸,只是冷冷地盯着波涛汹涌的对岸。
猎杀满清的刀锋刚刚见血,列强在背后的第二轮软刀子绞杀,已经悄无声息地勒住了黑龙军的咽喉。
“备车。”
林涛转过身,将那团电报塞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大步向滩涂后方走去。
“回上海,去绝密兵工厂。”
……
四个小时后。
上海特区,黑龙军绝密兵工厂。
往日里,这里只要一靠近,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高炉的火光能把半个夜空照得通红。
但今天,情况不对了。
林涛大步跨进重装车间的大门。
那股足以让人耳膜震颤的巨大轰鸣声,明显变弱了。
巨大的蒸汽机喘息着,沉重的锻锤起落的频率正在肉眼可见地放缓。
机床运转的负荷,降下来了。
“老板!”
首席机械工程师詹姆斯从车间深处狂奔出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把沾满油污的卡尺,金色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产线要停了!我们快撑不下去了!”
詹姆斯冲到林涛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躁而嘶哑劈裂。
“洋人的动作太快了!他们动用了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海关特权,强行冻结了我们在香港的汇丰和渣打结算账户!”
詹姆斯把卡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铁桌上,指着车间里那一排排尚未完工的装甲车底盘。
“南洋运来的优质橡胶,还有欧洲走私过来的特种紫铜,被他们全部强行扣在了维多利亚港!没有船敢给我们运货!”
林涛脸色一沉:“还能撑几天?”
“最多两天!”詹姆斯痛苦地抓着头发,“老板,那是我们的命脉啊!”
“没有橡胶,我们做不出履带的挂胶垫块和负重轮的密封圈!那些重达十几吨的新型履带车,只要开进江南水网的烂泥地里,没有橡胶缓冲,钢铁直接硬磨,开不出二十公里就会金属疲劳彻底断轴!”
詹姆斯转过身,又指向另一边堆积如山的黄铜弹壳。
“还有特种铜!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高爆弹,引信的核心部件必须用特种铜来加工!没有料,那些炮弹就全是一砸就瘪的哑弹!前线的重炮群马上就要断粮了!”
不用一兵一卒。
不发一枪一弹。
列强甚至不需要把军舰开进黄浦江,仅仅是动用了他们在国际金融和海运物流上的规则霸权,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黑龙军最自豪的工业机器,慢慢收紧了绞索。
这是一种高维打低维的绝对碾压感。
车间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华工技师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逐渐慢下来的机床齿轮,眼中充满了憋屈和无力。
……
同一时间。
南京城,两江总督府。
李中堂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亲兵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大堂。
他身上的紫貂大氅早就沾满了江阴的烂泥,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逃亡路上的惊恐,让这位江南最高统帅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关门!快把大门关上!”
李中堂瘫倒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外,生怕林涛的铁甲车下一秒就碾碎南京城的城墙冲进来。
“中堂大人!中堂大人!”
一名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跑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上海租界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是英国公使亚历山大先生派专人送来的!”
李中堂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一把夺过密信,双手颤抖着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上的蝇头小楷。
前一秒还面如死灰的李中堂,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干瘪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
“哈哈哈哈……”
李中堂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夜枭般嘶哑的狂笑。
“天不亡我大清!天不亡老夫啊!”
李中堂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眼中闪烁着绝处逢生的癫狂与恶毒。
“洋人出手了!林涛那个乱臣贼子,他的后勤被掐断了!”
李中堂挥舞着手里的密信,冲着大堂里那些面若死灰的将领们疯狂咆哮。
“英国公使在信里说了!他们把林氏商会的资金全部冻结,林涛买的橡胶和造炮弹的铜,全都被扣死在香港了!”
“他引以为傲的铁王八马上就要趴窝!他的大炮马上就要变成一堆废铁!”
大堂内的清军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
“传本督的军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中堂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嘴脸。
“立刻调集江南大营的百万镇国军!把所有能喘气的兵勇全都给我压到长江防线上去!”
“把库房里所有的铁索全拉出来,沿江给我拦江设卡!把洋人留下的水雷,密密麻麻地全给我布置在江面上!”
李中堂走到大堂门口,指着波涛汹涌的长江方向。
“亚历山大公使还说了,大英帝国已经紧急调拨了三艘最新式的内河浅水炮艇,挂着米字旗,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南京江面协助防守!”
李中堂抚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林涛匹夫,你以为有几家兵工厂就能翻天?”
“洋人的规矩,才是这大清的天!”
“老夫倒要看看,你那几块废铁,怎么过得了这条长江天堑!”
……
长江前线,江阴防线旧址。
凄冷的江风刮过泥泞的滩涂。
铁柱趴在战壕的沙袋上,手里死死攥着望远镜,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望远镜的视线里。
宽阔的江面上,几十条手腕粗的精钢铁索横江而断。
江水之下,隐隐约约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触发式水雷。
而在铁索的后方,三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浅水炮艇,正耀武扬威地在江面上来回游弋。
它们吃水极浅,根本不怕水雷,船头的小口径速射炮肆无忌惮地瞄准着南岸的黑龙军阵地。
“营长,打不打?”
一旁的炮兵连长急得直跳脚,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
“咱们的装甲列车就在后面五公里停着,只要两百毫米的主炮一响,管他什么铁索炮艇,全给他炸成渣!”
“拿什么打?!”
铁柱猛地转过头,一拳狠狠砸在沙袋上,砸得泥土四溅。
“后勤营刚送来的消息,上海兵工厂的引信断货了!咱们现在手里的高爆榴弹,打出去就是个大号的实心铁坨子!”
“装甲连的履带也快磨穿了,没有橡胶垫块,根本下不了水网地带!”
铁柱咬着牙,看着江面上那面迎风飘扬的米字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直冲天灵盖。
打惯了富裕仗的黑龙军,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硬生生掐断动脉的窒息感。
看着对岸那些重新集结、探头探脑的淮军士兵,看着他们仗着洋人炮艇撑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前线的三万将士憋屈得几乎要炸开。
……
上海,绝密兵工厂。
车间里的蒸汽轰鸣声已经彻底降到了最低点。
几台大型卷板机停转了,沉重的冲压机悬在半空。
工人们沉默地站在机床旁,看着那几辆因为缺少密封件而无法组装炮塔的装甲车底盘。
整个兵工厂,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林涛站在那台停滞的巨大机床前。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抹过冰冷、尚未打磨的钢铁齿轮。
阿九站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涛哥,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前线的弹药库就要空了。要不我带几个兄弟摸去香港,想办法抢几条船回来?”
“抢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卡的是结算体系,是国际物流的规矩。”
林涛缓缓转过身。
面对着面临瘫痪的庞大工业机器,面对着列强最阴毒的金融物流绞杀。
林涛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
反而,慢慢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残忍、犹如顶级雇佣兵盯上猎物时的嗜血狞笑。
“他们以为,靠着大英帝国的海关规矩,就能把我们活活憋死?”
林涛扯下皮手套,随手扔在铁桌上。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跟我讲海关的规矩。”
林涛的眼神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让人灵魂战栗。
“那就让他们看看,规矩,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大步向车间大门走去。
“阿九。”
“在!”
“让陈渊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