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像瀑布一样砸进快艇船舱。
第二发重型穿甲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硬生生砸在快艇左侧不足二十米的江面上。
狂暴的气浪直接将快艇掀飞了半米高,重重砸回水面,木制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右满舵!呈S型规避!”
铁柱一把推开驾驶员,亲自死死扳住操纵杆。
他浑身的肌肉贲起,把快艇的引擎油门直接推到了最底。
马达发出嘶哑的轰鸣。
快艇在沸腾的江面上疯狂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道横扫过来的探照灯光柱。
阿九死死抓着船舷,吐出一口带血的江水。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盯着镇江城头那排黑压压的钢铁巨兽。
三十门阿姆斯特朗要塞炮,在探照灯的掩护下,正不断调整着射击仰角。
“涛哥的情报没错!洋人把压箱底的岸防炮全甩给李中堂了!”阿九眼角崩裂,声音在炮火中嘶哑到了极点,“咱们的船太脆,只要擦着点破片,全得变成江里的鱼饲料!”
“闭嘴!抓紧了!”铁柱双眼通红如血,“老子今天就算是用手划,也得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城墙上,淮军炮兵千总看着江面上像泥鳅一样乱窜的快艇,脸上露出狰狞的狂笑。
“乱匪跑不掉了!左翼炮位装填开花弹!覆盖射击!把他们给我炸成肉泥!”
沉重的炮闩轰然闭锁。
十几门要塞炮的炮口同时对准了快艇的必经之路。
死神的绞索,已经彻底收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距离快艇不到三百米的江水深处,突然翻滚起大片极其诡异的密集气泡。
江面仿佛沸腾了一般,江水向两侧疯狂排开。
一头通体漆黑、没有一丝灯光的钢铁幽灵,犹如从深渊中苏醒的远古海怪,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
黑鲨编队,三号潜艇!
沉重的装甲舱盖被人从内部一脚踹开。
陈渊穿着黑色的防水作训服,顶着漫天冷雨,第一个窜上湿滑的钢铁甲板。
“测深仪持续报警!艇长,江水太浅了!”副长在舱内扯着嗓子大吼,“鱼雷发射管安全锁死,水下弹道无法展开!”
“用不着鱼雷!”
陈渊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镇江城头那些正在装填弹药的要塞炮。
洋人走得太急,淮军接手得太快。
那些重达上百磅的开花弹和成桶的黑火药,根本没有时间运进地下弹药库,而是毫无防备地堆积在露天的炮位旁边!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火药桶!
“甲板炮组就位!”
陈渊一声暴喝。
潜艇前甲板的隐蔽挡板轰然滑开。
一门八十八毫米口径的速射甲板炮,在两名强壮华工的操纵下,迅速扬起炮管。
“目标,镇江主城墙要塞炮阵地弹药堆!”
“高爆弹装填!”
“三发急速射!给老子开火!”
“轰!轰!轰!”
三声极其干脆利落的炮响,瞬间撕裂了镇江江面的夜空。
八十八毫米的速射炮在近距离平射下,精度高得令人发指。
三发高爆弹带着刺目的橘红色尾焰,犹如三把烧红的尖刀,准之又准地扎进了城墙上的弹药堆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场宛如人造火山喷发般的连环殉爆,在镇江主城墙上轰然炸裂!
成百上千发重型炮弹和数吨黑火药被同时引爆。
一团极其庞大的暗红色蘑菇云腾空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坚固的青砖城墙撕成了满天飞舞的碎块。
那三十门被李中堂视为救命稻草的阿姆斯特朗大炮,重达几十吨的钢铁炮管,在这股毁天灭地的爆炸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样被炸得飞上百米高空,然后重重地砸进长江里,激起滔天水柱。
城墙上的淮军炮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上千度的高温瞬间气化。
三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在爆炸中戛然而止,碎片像暴雨一样洒落江面。
镇江防线,瞬间被彻底撕裂!
江面上。
铁柱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海,愣了足足两秒钟,随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是陈渊!是咱们的水下王八发威了!”铁柱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全速撤退!给老子冲出防线!”
四艘快艇趁着城墙殉爆的混乱,马力全开,犹如四道利箭般钻入黑暗的江面,彻底脱离了危险水域。
……
镇江城内,两江总督府。
李中堂正端着一杯热茶,在太师椅上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前线的战报。
他的眼皮一直狂跳不止。
“轰——!!!”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突然从城墙方向传来。
整个总督府的地面剧烈摇晃,大堂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几根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中堂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怎么回事?!是不是黑龙军的铁甲舰打过来了?!”李中堂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变了调。
大门被猛地撞开。
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半边脸全是被飞石划破的血口子,官帽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中堂大人!完了!全完了!”
幕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江水里……江水里突然冒出来一艘没帆的黑铁船!它在江心开炮,直接引爆了城墙上的弹药库!三十门阿姆斯特朗大炮全被炸飞了!北门城墙塌了三十多丈!”
李中堂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晃了两下,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原本就干瘪的脸庞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面具。
江面下冒出来的铁船?
那是什么怪物?
洋人的坚船利炮他见过,可谁见过能藏在水底下的战舰?
!
他苦心经营的肉盾战术被装甲车碾碎,他最后的重炮底牌被水下的幽灵瞬间端掉。
林涛手里的底牌,就像是一个永远摸不到底的黑洞,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跨越时代的绝对碾压。
“撤……”
李中堂喉咙里挤出一丝极其干涩的呻吟。
他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传令全军,放弃镇江!连夜撤退!”
“退守南京城!快!”
这位曾经在江南翻云覆雨的封疆大吏,此刻彻底丧失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他连总督府里的金银细软都顾不上收拾,在十几名亲兵的死死护卫下,仓皇逃出府衙,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向着南京的方向亡命狂奔。
……
次日清晨。
江阴要塞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
冬日的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滩涂上。
林涛披着黑色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江阴炮台的最高处。
他的脚下,是无数被炸毁的清军火炮残骸和密密麻麻的尸体。
长江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微红的波光,滚滚东流。
远处,第一师的步兵正在打扫战场。
十二台立下汗马功劳的陆地巡洋舰停在防线后方,随军技师们正满身油污地进行着紧急抢修。
沉重的军靴声从身后传来。
铁柱和阿九踩着碎砖烂瓦,大步走到林涛身后。
两人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但身上的血腥味依然浓烈。
“涛哥!”
两人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大坝保住了,引爆线被我彻底斩断。”阿九声音洪亮,“陈渊的潜艇在江面接应了我们,顺手把镇江城头的重炮阵地给端了。”
铁柱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前线侦察营刚送回来的消息。李中堂那个老王八蛋吓破了胆,连夜丢了镇江,带着残兵败将逃进南京城了。长江第一道防线,现在彻底是咱们黑龙军的地盘了!”
林涛微微点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南京的方向。
从江阴到镇江,满清在江南的屏障已经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只要稍作休整,大军就可以直逼南京城下。
那座曾经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六朝古都,现在已经是一座孤城。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三天。让装甲连和重炮旅抓紧补充弹药。”林涛转过身,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把缴获的物资分发下去。三天后,全军渡江。”
胜利的果实正在被迅速消化。
黑龙军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就在林涛准备走下炮台时。
一名机要通讯兵气喘吁吁地冲上高地,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电报。
“司令!上海大本营加急密电!是沈大掌柜亲自发来的!”
林涛眉头微皱。
沈青在上海负责总后勤和金融盘子。
没有天大的事,她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红色加急密电。
林涛接过电报,手指一挑撕开封口。
只扫了一眼。
林涛捏着电报的手指猛地一顿,周身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电报上的字迹很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涛哥,出事了。洋人虽然撤了舰队,但他们在伦敦联合了满清朝廷的买办资本,直接动用国际海事规则,强行冻结了我们在南洋和香港的所有航运结算网络!”
“林氏商会的资金汇不出去,南洋的货船不敢拔锚。”
“我们定好的十万吨优质大米和五千吨天然橡胶,全部被卡死在维多利亚港!再有五天,前线大军和兵工厂,就要彻底断粮断料了!”
林涛缓缓抬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长江对岸。
猎杀满清的刀锋刚刚见血,列强在背后的第二轮软刀子绞杀,已经悄无声息地勒住了黑龙军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