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使阁下……伦敦……伦敦……”秘书牙齿疯狂打架,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亚历山大眉头狠狠一皱,大步上前。
他一把揪住秘书的衣领,极其粗暴地将那份盖着黑色加急印章的电报夺了过来。
目光扫过纸面。
只看了一眼。
亚历山大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第一行:伦敦金融城全面崩盘,南军棉花债券沦为废纸,三大老牌投行于半小时前宣布破产清算。
第二行:帝国远东金库被劫,国内资金链彻底断裂,白厅已无力支付任何额外的海外军费。
第三行:即刻停止在远东的一切军事冒险!
无限期冻结对清廷江南联军的所有资金与军火援助!
第四行,也是最让亚历山大灵魂战栗的一行字。
“不惜一切代价,立即与林涛达成停火协议!为保全大英帝国在华剩余资产,可承认其发行的‘中华券’为合法流通货币!”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狠狠捅进了亚历山大的心脏。
“啪嗒。”
亚历山大手指一松。
名贵的水晶高脚杯直直坠落,砸在波斯地毯上。
猩红的香槟溅湿了他锃亮的手工皮鞋,他却浑然不觉。
“亚历山大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法国公使杜布瓦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走过来,一把扯过那份电报。
两秒钟后。
杜布瓦发出一声犹如被踩断了脖子的公鸡般的凄厉尖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屁股瘫倒在沙发上,嘴里疯狂倒抽着冷气。
美国领事抢过电报,看完后直接爆了一句粗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刚才的优雅、傲慢、高高在上,在这一刻,被伦敦传来的消息砸得粉碎!
大厅内死寂一片。
只有留声机里的莫扎特交响乐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放着。
“妥协?白厅居然让我们向那个黄皮猴子妥协?!”杜布瓦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眼珠子通红,“承认他印的废纸?那我们法兰西和大英帝国在远东的金融霸权算什么!这是丧权辱国!”
“砰!”
亚历山大像一头苍老的狮子,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算个屁!”
亚历山大冲着杜布瓦疯狂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南军败了!伦敦的底裤被林涛的暗线资金做空吸干了!帝国现在连造新军舰的钱都拿不出来!我们拿什么去打?拿你的文明棍去敲林涛的无畏舰吗!”
杜布瓦被吼得哑口无言,瘫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亚历山大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在渗血。
他太清楚承认“中华券”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列强在远东的货币定价权被彻底褫夺!
这意味着以后洋人想在中国买一两茶叶、一匹丝绸,都得看林涛的脸色!
但他们没有选择。
美洲的远征军已经把炮管顶到了里士满,伦敦的金融城正在流血。
如果远东再打下去,大英帝国连底裤都要赔光。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那股恨不得撕碎一切的屈辱。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机要秘书,下达了这辈子最屈辱的命令。
“备车。去林氏商会。”
“准备和谈备忘录。告诉林涛,只要他在美洲停手……大英帝国,愿意承认他的一切特权。”
半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怎么把林涛挂在桅杆上。
半小时后,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准备去向林涛摇尾乞怜。
……
同一时间。
长江南岸,镇江府衙。
冷雨如注,疯狂地拍打着院子里的青石板。
大堂内,两江总督李中堂负手而立,看着门外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残兵败将。
江阴防线崩溃后,他一路逃到了镇江。
虽然折了五万人马,丢了八百门大炮,但李中堂的眼中,依然透着困兽犹斗的凶光。
“中堂大人,各路溃兵已经收拢了三万人。镇江防线的拒马正在抢修。”幕僚端着一杯热茶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汇报。
李中堂推开茶杯,冷笑一声。
“常州破了,江阴没了,这都不算什么。”
李中堂干瘪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眼神阴鸷。
“林涛也就是仗着那几台铁车逞凶。只要咱们退守镇江,扼住长江咽喉,这仗就还能打!”
“洋人答应的第一批一千万两白银和十万支快枪,算算日子,今天也该到码头了。”
李中堂咬着后槽牙,脸上浮现出恶毒的狞笑:“有了洋人的真金白银,老夫明天就能再招募二十万大军!用人命堆,我也要把林涛耗死在这烂泥地里!”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中堂大人!江面上来船了!挂着米字旗的蒸汽货轮,整整三艘!正在向镇江码头靠拢!”
李中堂猛地站起,双眼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扫多日的颓势,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不亡我大清!”
李中堂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随本督去码头!接洋人的快枪!”
镇江码头,江风凛冽。
李中堂亲自带着几百名顶盔掼甲的亲卫,冒着倾盆大雨,眼巴巴地站在泥泞的栈桥上。
江面上,三艘英国蒸汽轮船喷吐着黑烟,缓缓靠岸。
跳板“哐当”一声砸在栈桥上。
一名披着黑色雨衣的英国少校大步走下跳板。
他的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大清官员一眼。
李中堂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少校先生,一路风雨辛苦!洋枪和白银可都在船舱里?本督这就派人去卸货!”
英国少校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吩咐水手卸货,而是从雨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火漆印章的公文。
他直接将公文拍在了李中堂的胸口上。
“什么意思?”李中堂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旁边的翻译赶紧接过公文。
他只扫了最上面的两行字,双腿直接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念!洋人说什么!”李中堂厉声喝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翻译牙齿疯狂打架,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英帝国驻华公使团……联合决议……”
“鉴于远东局势发生不可逆转之变化,即日起,无限期停运对江南大营的一切军火物资援助!”
“前期承诺之一千万两无息贷款,就地冻结!所有英国顾问及相关人员,立刻撤回上海租界!”
轰!
这几句话,犹如一连串炸雷,直接劈在了李中堂的天灵盖上。
李中堂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揪住英国少校的衣领,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彻底扭曲变形。
“冻结?!停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中堂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口水喷在少校的雨衣上。
“你们大英帝国要毁约吗!你们让我拿老百姓当肉盾,让我跟林涛死磕!现在你们拍拍屁股走人,不管本督的死活了?!”
英国少校满脸厌恶地一把挥开李中堂的手。
“李中堂,请你自重。”
少校冷冷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团毫无价值的垃圾。
“大英帝国没有义务为一群将死之人陪葬。林涛的军队马上就到了,好自为之吧。”
少校转过身,大步走上跳板。
三艘蒸汽轮船拉响汽笛。
连一箱子弹、一块银元都没有卸下,轮船直接收起跳板,调转船头,喷着黑烟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江雨之中。
江风吹过。
李中堂呆呆地站在泥水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手里那串盘了十多年的紫檀木佛珠“啪嗒”一声断裂,名贵的珠子滚落一地,砸进泥浆里。
他引以为傲的洋人靠山,他准备反扑的百万大军美梦,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洋爹,断供了。
“扑通。”
李中堂双膝一软,像是一滩烂泥,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烂泥滩涂上。
几名亲兵七手八脚地冲上来,将他搀扶起,连拖带拽地架回了镇江府衙。
大堂内死寂一片。
再也没有了刚才去接船时的狂热与喧嚣。
李中堂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干尸,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湿透,水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
心腹幕僚端着一杯热茶凑上前,手抖得连茶盖都拿不稳,茶水洒了一手。
“大人……”
幕僚咽了一口唾沫,看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李中堂,颤声问道。
“洋人断供了,这镇江……咱们还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