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衙内的死寂与绝望,阻挡不了六十里外江阴要塞的喧嚣。
冬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江风撕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阳光洒在江阴滩涂上。
原本坚不可摧的永备炮台已经彻底化作一片焦土,残砖断瓦间还冒着刺鼻的硝烟。
一面巨大的黑底红龙战旗,被两名满身泥水的黑龙军士兵死死插在炮台的最高处。
狂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向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宣告着这片阵地的新主人。
“涛哥!前面就是镇江了!”
铁柱大步流星地踩着烂泥走上高地。
他的军服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胡乱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几乎要喷出来的狂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着上游的方向大吼:“李中堂那个老王八蛋就缩在镇江!咱们一鼓作气推过去,把他的乌龟壳连同镇江府衙一起炸成平地,直接生擒这老贼!”
周围几个营长也都红着眼睛凑了上来,个个摩拳擦掌,只等林涛一声令下,就带兵扑向镇江。
林涛穿着那件漆黑的海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焦土上。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脚下修罗场一般的滩涂,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最后落在那些正在战壕里大口喘气的黑龙军士兵身上。
“停。”
林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军官们头脑中发热的狂躁。
“全军停止追击,就地构筑防线,扎营休整。”
铁柱愣住了,满脸的不解:“涛哥!兵贵神速啊!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洋人断了他们的供,淮军全被打崩了,这时候停下不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吗?”
“你跟我来。”
林涛没有解释,转身大步走下高地,直接踩进了齐腰深的烂泥滩涂里。
铁柱和几个营长面面相觑,赶紧拔腿跟上。
林涛带着他们一路走到滩涂中央。
那里,十二台陆地巡洋舰正静静地停在泥水里。
没有了冲锋时的威风八面,这些钢铁巨兽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首席机械工程师詹姆斯正带着一群华工技师在泥水里疯狂忙碌。
他那身西装早就成了泥片,手里拿着沉重的扳手,正对着一台装甲车的负重轮破口大骂。
老李头光着膀子瘫坐在履带旁边,胸口剧烈起伏,右肩上那道被撬棍压出来的血槽已经结了紫黑色的血痂。
顺子躺在旁边的担架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
“老板,你不能再让这些车往前开哪怕一米了!”
詹姆斯看到林涛走过来,直接把扳手砸在泥水里,双眼通红地咆哮起来:“这是机器,不是神!十二辆车,有八辆的混合动力内燃机出现了严重过热,气缸垫圈已经烧穿了!另外四辆的履带金属疲劳达到了极限,销子随时会再次崩断!”
詹姆斯指着那满是泥浆的钢铁底盘,声音都在发抖:“在半米深的烂泥里高负荷强行突击,这简直是在强奸机械工程学!如果不立刻进行大修和更换轴承,下一次冲锋,它们就会在半路上彻底报废!”
林涛转过头,看着铁柱。
铁柱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涛没有停步,继续带着他们向后方的医疗营走去。
临时搭建的野战帐篷里,到处都是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酒精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啊——!”一名黑龙军士兵咬着木棍,军医正满头大汗地从他的大腿里挖出一颗变形的铅弹。
更多的人没有受枪伤。
他们脱下军靴,双脚已经被冰冷的江水和泥浆泡得发白溃烂。
严寒和长时间的泥水浸泡,让这支铁军出现了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许多士兵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沙袋浑身发抖。
林涛停下脚步,目光冷厉地扫过铁柱和那几个营长。
“看清楚了吗?”
林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与沉重。
“大炮会炸膛,履带会断裂,兄弟们是肉长的,会流血,会力竭。我们打赢了,但我们不是神仙。”
林涛走到一名冻得发抖的伤兵面前,解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那个年轻士兵的身上。
他直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满清把老百姓当肉盾,把当兵的当成消耗品。我们黑龙军不干这种绝户事。这三万兄弟是我从美利坚的死人堆里带回来的,我不能为了抢一天的战机,把他们的骨头全填在镇江的烂泥地里!”
铁柱羞愧地低下了头,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涛哥,我懂了。是我脑子热了。”
“去后勤营。”林涛大手一挥,“把刚运到的补给全发下去。让伙房杀猪宰羊,给弟兄们吃顿热乎的。”
半个时辰后。
江阴滩涂的中心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制高台。
一口口沉重的大木箱被士兵们抬了上来,“砰砰”几声砸开盖子。刺目的银光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成堆成堆的雪白银元和银锭。
台下,数万名刚刚经历过生死血战的黑龙军士兵整齐列队。
在防线的边缘,蹲着黑压压一大片人。
那是刚刚在战场上被俘虏的几千名淮军士兵。
他们被收缴了武器,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泥地里,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黑衣男人。
在淮军的认知里,当了俘虏,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拉去当苦力,弄不好就是就地坑杀。
但林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亲自端起一个装满银元的托盘,走到台前。
“阵亡兄弟的抚恤,每人五百块大洋!伤残的,按等级发安家费,黑龙军养他们一辈子!这笔钱,今天就给老子实打实地发下去,谁敢贪墨一文钱,老子扒了他的皮!”
林涛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没有文绉绉的官腔,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砸钱。
一袋袋沉甸甸的银元被直接交到伤员和军官手里。
台下的淮军俘虏们全都看傻了眼。
五百块大洋?
!
大清的绿营兵,一年到头连两块现大洋的军饷都拿不到,还得被长官层层克扣。
平时上阵拼命,死了顶多发几钱银子买张草席。
这黑龙军出手就是五百块?
“我的老天爷……”一个淮军老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红了,“这当兵的命,在他们这儿这么值钱?”
林涛发完抚恤,转过身,从副官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两枚精致的黑龙勋章。
那是用纯铜打造、表面镀金的最高荣誉。
“老李头。顺子。”林涛沉声喊道。
浑身泥水、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老李头,搀扶着重伤的顺子,有些局促地走上高台。
他们只是打铁的工匠,平时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林涛大步走上前,面对着这两个底层的老华工,极其郑重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全场数万大军,唰地一声,同时向着高台敬礼!
老李头吓得手足无措,眼眶瞬间通红。
林涛亲手将那枚黑龙勋章佩戴在老李头的胸前,又将另一枚挂在顺子的脖子上。
“今天这仗能赢,首功不在拿枪的,在你们这些拿铁锤的。”林涛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声音掷地有声,“没有你们在泥水里拿肩膀顶着千斤顶,装甲连就得全军覆没。”
“在我们黑龙军,工匠不是贱民。你们,是国家的脊梁!”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顺子捂着受伤的肩膀,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边缘的淮军俘虏们已经彻底被震撼得麻木了。
在他们大清的营盘里,工匠就是最下贱的苦力,连个正眼都没人给。
而在这里,堂堂几十万大军的统帅,竟然给两个打铁的鞠躬授勋?
价值观的碰撞,比最猛烈的炮火还要摧枯拉朽。
几个淮军士兵对视了一眼,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给大清卖命,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休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伤员被送往后方,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江阴的严寒。
林涛走下高台,回到临时指挥帐篷。
他刚刚坐下准备点根烟,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阿九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了平时打赢仗的轻松,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绝密电报,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涛哥。”
阿九走到林涛面前,压低了声音,将电报递了过去。
“情报局刚截获的密电。是英国公使亚历山大发给伦敦的备份。”
阿九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安。
“洋人确实是断了李中堂的明面补给,他们打算抽身了。但是……”
阿九死死盯着林涛的眼睛。
“他们走之前,给李中堂留了一份底牌。一份极其疯狂、极其丧心病狂的‘绝户’底牌!”
林涛点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燃烧的火柴在指尖静静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