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漫天的暴雨。
铁柱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豁然回头。
雨幕深处,一列通体覆盖着漆黑装甲的重型列车,正喷吐着滚滚浓烟,顺着刚刚抢修通车的铁轨狂飙而来。
车轮与铁轨疯狂摩擦,在昏暗的泥泞战场上空擦出成片刺目的火星。
装甲列车在距离滩涂阵地不足四百米的地方,一脚刹死!
巨大的惯性让十几节车厢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
原本正在滩涂泥水里疯狂拼杀的淮军敢死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巨兽震慑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刺刀,惊恐地看向铁路方向。
“咔哒!轰!”
装甲列车中段的十二节重载平板车厢,侧面的厚重钢板同时向外砸落,狠狠嵌进泥地里,形成了十二道宽阔的钢铁跳板。
紧接着,十二声犹如远古猛兽般的沉闷引擎轰鸣,在雨夜中轰然炸响!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为首的是那台刚刚下线的一号原型车,后面则是十一台连夜把炮塔、悬挂和传动硬拼齐的应急车。
十二头浑身披挂着暗灰色铆接装甲、底盘宽大的钢铁怪物,顺着跳板,直接碾压进了齐腰深的烂泥潭!
宽大的金属履带卷起大片泥浆,重达十二吨的车体在泥水中稳如泰山。
炮塔上那根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速射炮管,在冷雨中闪烁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冷光。
铁柱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
这是兵工厂老李头和詹姆斯没日没夜敲出来的铁王八!
“撤!把老百姓往两边护!”
铁柱反应极快,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给装甲连让出正面射界!快!”
黑龙军战士们精神大振。
他们拼死拨开挡在身前的百姓,推搡着人群向战壕两侧疯狂转移。
而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淮军敢死队,看着这十二台连轮子都没有、完全靠两条铁链子在泥地里爬行的怪物,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的洋枪打在装甲车的前挡板上,除了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未知,带来了极致的恐惧。
……
长江对岸,满清江北江南大营联合指挥部。
李中堂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身边打伞的亲兵,快步冲到观景台的边缘,举起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的滩涂。
雨势太大,天色又暗。
望远镜的视线里,只能隐约看到十二个灰黑色的方形铁壳子,正在烂泥里喷着黑烟往前挪动。
“那是什么怪物?!林涛的铁甲舰开上岸了?!”李中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中堂大人莫慌!那是障眼法!”
旁边的一名洋人军事顾问大步走上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由前线洋人暗探冒死拍下、通过快艇紧急送回来的模糊照片。
顾问将照片拍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我大英帝国的兵工厂里,也有类似的设计。那是用农用拖拉机加装了防弹钢板改装的笨重机械。那个叫林涛的华人,简直是个不懂常识的疯子!”
几个幕僚赶紧凑上来。
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清那方正的铁盒子造型,以及底下隐约的链条轮廓。
“顾问先生,这铁王八连个轮子都没有,真能在烂泥里走?”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这正是他最愚蠢的地方!”洋人顾问傲慢地敲击着照片上的履带位置,“长江南岸的滩涂,烂泥深达半米。这种没有经过严格实战检验的履带,极易发生金属疲劳!加上车体自重过大,只要开进这片泥沼,不出五百米,必定深陷其中,彻底抛锚!”
顾问转头看向李中堂,眼神里透着邀功的得意:“中堂大人,他这是病急乱投医!等这些铁盒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它们就是大清火炮最好的固定活靶子!”
李中堂听完,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回去。
他干瘪的脸颊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阴毒而狂妄的笑容。
“好!好一个作茧自缚!”
李中堂猛地一拍栏杆,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这可是洋人都造不出来的陆地新奇玩意,要是能完整地缴获过来,送到京城去,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传本督军令!”
李中堂转过身,厉声大喝:“让前线的敢死队往后撤!把正面缺口给我彻底放开,让那些老百姓全逃回林涛的阵地去!”
幕僚一惊:“中堂大人,不用肉盾了?”
“不用了!林涛既然把这十二个铁宝贝送上门来,本督就全盘收下!”
李中堂拔出尚方宝剑,直指对岸。
“调集咱们藏在后面的三万淮军精锐!全部压上滩涂高地,呈半包围阵型展开!”
“把洋人援助的那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全给本督推到前沿阵地去!”“等这十二个铁王八陷进泥潭抛锚,立刻开炮轰断它们的履带!三万大军直接冲上去,用绳索套,用人命填,也得把这十二台机器给本督活捉过来!”
……
江阴滩涂,雨势不减。
黑龙军的防线后方,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所里。
林涛穿着那件湿漉漉的黑色军大衣,大刀金马地跨立在沙盘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目光冷厉地盯着前方传回来的实时战报。
“涛哥!”
阿九放下手里的野战电话,快步走到沙盘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李中堂那个老王八蛋上套了。他们不仅主动撤走了混在老百姓里的敢死队,还把藏在常州方向的三万精锐主力全调了过来。”
阿九拿起红色的小旗,在沙盘上插成一个巨大的半圆。
“敌人呈半包围阵型,已经占据了滩涂前方的高地。洋人给的十二门野战炮也推出来了,炮口全指着咱们的装甲连。”
林涛听完,喝了一口浓茶,冷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他们这是把我当成送快递的了。”
林涛放下茶杯。
他太清楚这帮封建官僚和傲慢洋人的心理了。
十二台“陆地巡洋舰二型”虽然是简化版,但底盘可是老李头用特种锅炉钢反复锻打出来的。
加宽的特制履带,抓地力极其恐怖,这区区半米的烂泥潭,根本不可能让它们陷车。
但敌人不知道。
敌人只相信他们那套过时的西方工业常识。
“既然他们想抓活的,那咱们就配合他们演一出好戏。”
林涛抓起桌上的通讯话筒,直接连通了装甲连的指挥车。
“装甲连全体注意。”
林涛的声音冰冷而平稳,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不要开火!挂一挡,履带慢速转动。”
“往前再开三百米,到达滩涂最中心的低洼地带。”
“然后,全体切断动力,给我原地熄火。”
电话那头,装甲连长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明白!司令!保证演得像真的一样!”
战场上。
泥水翻滚。
十二台陆地巡洋舰在一挡的低速下,排成一个并不整齐的楔形阵型,笨重地向着滩涂深处推进。
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声,排气管里的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看上去,它们就像是在烂泥里垂死挣扎的铁皮野兽。
终于。
当第一辆装甲车碾进滩涂最深的一处泥坑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卡顿声响起。
装甲车的履带在泥水里疯狂地空转了几圈,溅起漫天的泥浆,然后,彻底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十二台钢铁巨兽,在短短几分钟内,接二连三地停在了泥潭中央。
排气管不再冒烟,发动机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
它们就像是十二块死气沉沉的大铁疙瘩,死死地“抛锚”在了烂泥里。
“停了!他们停了!”
前方高地上,漫山遍野的三万淮军精锐,看着这一幕,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呐喊。
“洋大人的判断显灵了!铁王八在泥里趴窝了!”
淮军统领骑在马上,激动得满脸红光,他猛地拔出腰刀,直指泥潭中央的装甲车队。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铁王八成了死王八!冲下去!活捉里面的叛军!缴获一台铁车,赏银万两!”
“杀!!!”
三万名端着恩菲尔德步枪的淮军精锐,彻底陷入了狂热。
他们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水,放弃了高地的优势,漫山遍野地冲下土坡,向着滩涂中央的装甲车群蜂拥而去。
甚至有几百个悍勇的士兵,手里拿着粗大的麻绳和铁镐,准备直接爬到装甲车上去撬开顶盖。
侧翼的高地上,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也褪去了炮衣。
炮手们狞笑着转动摇把,将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泥潭中那十二个“无法动弹”的钢铁靶子。
天地间,满清军队的喊杀声达到了顶点。
猎物,似乎已经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