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4,A3正门。
勘查人员把门槛内外分成了四个区域。
甲区是门内地胶,乙区是金属门槛,丙区是门外两米内的浅色石材,丁区沿画面暗示的拖行方向延伸到走廊拐角。
每个区域单独拍照、照明、取样。
四区检查同时开始。秦警官带人核对保洁记录,另外两名警员把A3门外的固定岗位人员分开询问。平台方则调取19:45到警方封锁现场前的入口画面和设备通道登记。
陆观站在警戒线后,看着系统界面右下角的“重新计算”。
只要再确认一次,系统就能把门外新增数据补进模型。
如果结果仍然指向正门,他刚才的百分之九十二便不算错,只是输入不够完整。
如果结果改变,他也能拿出一份更新后的答案。
无论哪一种,都比在候选记录里写下“第一模型错误”轻松。
林雪没有催他。
她靠在墙边翻阅分区表。
“你不问了?”陆观低声说。
“问什么?”
“系统能不能补算。”
“能吗?”
“能。”
“那是你的选择。”
“你刚才还不让我用。”
“我是不让你在现场采样完成以前,把肉眼没看见的东西当成不存在。”
林雪把分区表翻到空白背面。
“现在采样开始了。要不要再问它,由你自己承担。”
陆观看着“重新计算”四个字,最终关闭系统界面。
“不用第二次。”
“理由?”
“第一次是我把门内痕迹接到了门外。现在重算,很容易变成替自己找台阶。”
“还有呢?”
“如果门外没有痕迹,系统只能告诉我缺少数据或者降低概率。可现场为什么缺少,仍然要人解释。”
林雪点了一下头。
“这次表扬不保留?”陆观问。
“等你真认错再说。”
“你要求越来越高了。”
“候选人会涨价,主责标准也会。”
从分区开始的六分钟里,四个区域的检查、保洁记录核对和岗位询问同步推进,初步结果陆续汇总。
门内三段蓝色纤维均位于地胶表面,没有被来往人员踩进深层缝隙。两道灰黑擦痕的橡胶反应一致,深浅却呈现明显分段。
“像拖一段,停一段?”秦警官问。
勘查人员答道:“只能说施力不连续。可能是人体拖行中调整姿势,也可能是人为分段摩擦。现场初检不能定形成方式。”
陆观把两种可能都写下。
乙区金属门槛没有检测到同色纤维附着。
门槛表面有许多日常鞋印和设备轮痕,却没有能与门内灰黑擦痕连续衔接的橡胶残留。
高启航站在远处:“金属不容易留痕,这很正常。”
“所以还有门外石材。”周正说。
没有蓝色纤维。
没有连续擦痕。
没有明显清洗水迹、擦拭边界或者表面光泽差异。
秦警官把保洁记录放到桌上。走廊当晚的例行保洁结束于18:40,之后没有清洁车进入A区。入口画面从19:45到警方封锁现场前,也没有拍到清洁人员或清洁设备靠近A3。两名固定岗位人员分别确认,19:45到20:00之间没人清理过门口。
“可能被抱起来了。”高启航说。
陆观问:“从哪里抱起?”
“出门以后。蒙面人力气够大,可以直接抱;要是还有接应,两个人也可以抬。”
“有可能。”陆观看向门外的石材,“所以这些地面结果只是不支持拖行继续延伸,不能排除有人在门口换了方式。有没有人看见,得问门外的人。”
陆观听着他从独自抱起说到两人接应,没有继续跟着增加嫌疑人。
陆观没有继续与他争。他划断了第一模型中越过门槛的箭头,又在断口旁写下现场结果。
门内痕迹不连续。
门槛无同色纤维。
门外无延续擦痕。
门外无清理迹象。
入口画面与设备通道登记中,未见对应搬运。
丁区的检查范围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那里只有普通鞋印、摄影设备轮迹和一处饮料滴落,没有发现拖痕继续延伸。
陆观原本还想从鞋印深浅里找出突然增加的负重,勘查人员却摇了摇头。
“石材地面上的鞋印受鞋底、灰尘和落脚角度影响,不能拿来判断谁在这里抱起过一个人。”
陆观把“承重变化”从记录里划掉,只留下已经确认的拖痕终点。
两名固定岗位人员的询问记录也送了过来。
一人负责观察区入口,19:45到20:00之间没有离岗;另一人负责设备通道,每隔五分钟在纸质表上登记一次。两人都没有看见蒙面人、蓝衣女子或者多人抬运重物经过。
陆观分别问过两人:“你们能一直看见A3正门吗?”
观察区岗位人员摇头:“不能。有人正常走过去,我低头登记的时候可能漏掉。但蒙面人拖着人出来,或者几个人抬着东西经过,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设备通道的工作人员也给出相同回答。他无法保证自己没漏过单独行走的人,却没见过需要旁人避让的搬运动作。
“现场没人听见喊声?”陆观问。
观察区岗位人员摇头:“直播音箱里听见了,走廊没有。我们当时还以为隔音太好。”
“A3门开过八秒,也没听见?”
“没有。”
陆观在记录中加上“门外无对应声音证词”。
陆观把“可能没听见”留在反证栏,又依次看过纤维、擦痕、岗位证词和出口画面。
要保住原来的路线,他得假设一个接一个的遗漏。
他在那五行旁边停了笔。再写下去,不是在核证据,是在替第一答案找借口。
系统界面安静地缩在视野角落。
它没有催促陆观重新计算,也没有承认自己犯错。只要输入改变,它就会像从没给过百分之九十二一样,再生成一份新的概率。
陆观打开候选草稿的历史版本。第一版里写着“目标经正门离开,建议扩大门外运输路线搜索”。
那是他自己写下的句子,怎么处理,也只能由他签名。
林雪低声问:“想改成什么?”
“局部拖拽痕迹无法延伸至门外,存在预先布置可能。”
“这是新模型。”
“旧模型怎么办?”
“你问我?”
陆观看了她一眼。
“听听主责意见。”
“程序意见是可以修订,但过程版本必须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警方卷宗里没有这份模型,候选考核终端却自动保存着陆观建立模型的过程草稿。
终端给出三个选项。
删除草稿。
保留,标记为“新增证据后修订”。
保留,标记为“初始判断错误”。
陆观的手指停在第二项上。如果门外采样只是后来才出现,他可以这么选。可林雪指出输入缺口时,门外结果还没出来,他已经知道那条箭头没有依据。
周正问:“你的第一模型还保留吗?”
所有人都在看陆观。
高启航挑眉:“警方又没采用,删掉不就行了?”
“没人采用,不代表我没判断错。”
陆观把手指移到第三项,点击确认。
第一模型被标记为“作废——初始判断错误”。
标记理由:输入仅覆盖A3门内痕迹,错误地将局部一致性外推为完整移动路线;门外分区采样不支持连续拖行。
报告里能写入的,是他依据哪些门内数据作出判断,以及这个判断如何被现实反证推翻。
【已保留原模型与修改记录。】
候选终端里的第一模型文字变成灰色,旁边多出一行不可删除的作废标记。
陆观视野里的红线和那枚越过门槛的箭头仍然没有消失,百分之九十二也还挂在旁边。
陆观看着那条没有褪色的红线。系统不会知道他怎样使用结果,也不会替他收回已经写进草稿的那句话。
候选考核留下的第一份正式记录,不是正确答案。
是一次错误。
林雪看着终端:“现在可以表扬。”
“说来听听。”
“至少会自己点确认。”
“这算表扬?”
“不要得寸进尺。”
“你刚才是不是担心我删记录?”
“没有。”
“你站得离终端这么近。”
“怕你手滑。”
“林社长,你的解释越来越没有说服力。”
她向旁边挪了半步,冷着脸说:“再废话,我撤回表扬。”
陆观没有笑出声。
他重新看向直播录屏。
“如果拖痕是提前布置的,布置者为什么还要留下蓝色纤维?”他问。
林雪没有替他回答:“你先看画面。”
陆观把门内照片与录屏并排放在一起。要让镜头里的拖拽和现场痕迹彼此对应,布置者很可能用过同样的衣服和动作。
画面被暂停在蒙面人抓住蓝色外套的瞬间。
许南音的脸有一半被头发挡住,右臂朝门边伸出。蓝色外套的袖口被拉起,露出靠近手肘的一块深色方形。
“放大右袖。”陆观说。
平台人员在警方见证下放大公开录屏副本。
陆观盯着放大后的画面。女人的手臂不断晃动,那块深色却始终贴在袖子的同一个位置。
方块边缘露出两道颜色更深的细线,像是缝上去的针脚。
陆观调出当晚开播前的公开宣传照片。
19:20,许南音站在A3主持台前,穿着同样款式的蓝色外套。
她的右袖平整,没有补丁。
林雪看了一眼两张图:“同款,不是同一件。”
“也可能照片角度没拍到。”高启航说。
“宣传照右袖完整入镜。”陆观说。
直播拖拽画面里的蓝外套,有一块当晚照片中不存在的方形旧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