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03:40,钢城事务所里的第四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陆观没碰。
会议屏幕被切成四格。周正在事务所,青岚属地指挥中心值班长马会川坐在另一端,水上救援队的值班室占了第三格,最后一格是气象部门刚更新的雷达图。
红色回波正从水库西南方向压过来。
“先核人数。”马会川没有寒暄,“岛上确认几个人?”
“七名已知人员。”周正说,“林雪,加六名旧案关系人。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活动管理员,14:32还在南码头,之后行踪不明。此人不能算作确认被困人员,但行动组登岛时必须按可能存在的现场执行者防范。”
“最后一次有效联系?”
“第9日10:47,她发过‘今晚不用等’。”周正说,“那不是安全确认。14:00和18:00两次约定口令都没有回复,之后电话持续无法接通。”
陆观把紧急手册推到镜头前。
“地址已经由短租合同、押金收据和钥匙交接单三项闭合。青岚水库雾栖岛南坡,归潮山庄。主楼东侧有旧档案室,南面是客运码头,北侧还有一条维护巡检线。”
马会川看了一眼,没问他从哪儿知道,而是直接叫人调取水库工程图。
几秒后,北岸水域被放大。
“所谓巡检线不是正常航道。”马会川用笔点在屏幕上,“丰水期有三处旧桥桩淹在水下,熟悉水域的人白天能走,凌晨雷暴里硬闯,救援船也可能先搁进去。”
“南线呢?”陆观问。
“南线航标完整,平时二十七分钟能到。”
“那就——”
“但现在不是平时。”马会川截住他,“我知道你急。先把能交给我们的都交全,不要替船长下判断。”
陆观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也想现在出发。”陆观盯着那条直线,“但风向、浪高、暗桩、靠岸点,少核一项,救援艇就可能变成第二艘待救船。”
“岛上的工程船呢?”马会川问。
“交接单显示钥匙留给了活动管理员。”周正说,“船只状态无法确认。”
“不要把它计入撤离方案。”马会川转向旁边的救援队员,“两艘专业艇备勤,医护和破拆各一组。登岛后先控制码头和配电区域,再搜主楼。身份不明人员按有预谋阻碍救援处置。”
键盘声在几个画面里同时响起。
陆观盯着雷达图上那片越来越厚的红色。
气象值班员苏楠把最新一组数据拖到屏幕中央。
“原来的判断是05:15左右进入水库核心区。刚才上游自动站记录到风速提前跃升,强对流主体可能比上一版预报早三十到四十分钟。”
“也就是04:35左右?”
“最快是这个时间。外围降雨已经覆盖水库,真正影响航行的是后面的横风和短时强降水。”
陆观把“等雨停”四个字划掉:“窗口在往前挤。继续等,不会等来更安全的水面。”
雨早就在下。现在是在一个不断缩短的窗口里,决定船能不能离岸。
周正让陆观重新复述岛内建筑分布。陆观没有凭记忆回答,照着合同附图逐项报了主楼、礼堂、旧档案室、南码头和北侧维护泊位,凡是文件里没有标注的地方一律说不确定。
马会川听完,只说了一句:“路线资料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陆观点头,手却一直按在桌角。
他不能上屏催船,也不能把焦虑当成救援方案。
能做的,是继续替岛内的人找一条不会被黑桃掐断的路。
——
第10日03:54,归潮山庄。
窗外的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一把沙子不停地撒。
杜承安拒绝继续留在共同视线内,径直走向已经封闭的档案走廊。韩立诚挡在门口时,他先用肩膀把人撞开,又伸手去扯警戒封条。方哲和宋晚晴一起将他拦下,江澄从头到尾举着录像设备。
在另外五人同意下,韩立诚用山庄备用扎带限制了杜承安一只手,另一端扣在实木扶手上。林雪记录了开始时间、冲撞经过和腕部状态,明确只维持到警方接管或当前危险解除。
04:02,她才重新分组。
叶珊、宋晚晴守着防水周转箱和一楼门厅;江澄、方哲陪她检查前台与网络柜;韩立诚坐在能被两组同时看见的位置;杜承安留在扶手旁。
“你没有权力拘束我。”杜承安说。
“你可以拒绝回答,不能撞开别人去撕证物封条。”林雪看了他一眼,“警察上岛后,你可以把整段录像交给他们投诉。”
杜承安拉了一下扎带,没有再动。
网络柜位于前台后方的值班室。柜门没有被撬过,里面却多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模块。原有线网关的输出端先接进模块,再转往屋顶中继和内部交换机。
模块外壳没有设备铭牌,固定螺丝却很新。
方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不是山庄原来的设备。”“你确定?”江澄问。
“旧项目撤场时,我见过这里的网络拓扑。网关应该直接进交换机,中间没有这一层。”
林雪没有让他伸手。
她先拍摄全景、接口和指示灯状态,再戴上手套,用山庄工具箱里的测电笔检查外壳。模块仍在供电,输入灯间歇闪烁,输出灯却始终熄灭。
“有电,为什么没网?”叶珊站在门口问。
“它不负责提供网络。”林雪说,“它负责决定什么时候不给。”
模块侧面接着一根细线,沿柜壁钻进墙内。方哲翻出旧线路图,确认它通向楼顶中继控制箱。
方哲沿两条线路分别划了一遍:“有线出口被它截断,屋顶中继又扛不住雷暴。两条一起断,外面才收不到我们的消息。”
这也解释了20:00的库区预警为什么还能进来。那条线路只负责接收水利管理端的低速告警,本来就没有向外发送求救信息的功能。
“能拆掉吗?”宋晚晴在外面问。
“现在不能。”
“怕触电?”
“怕它连着别的机关。”林雪说,“也怕我们拆掉以后,失去人为切断的原始状态。”
更重要的是,屋顶外面已经连续响了两次近雷。就算恢复有线出口,受损的中继也未必能把信号送出去。
她让方哲照线路图记录接口,让江澄全程录像,随后转向前台。
取消返程船不是一个电话能完成的事。
对方需要提前让船员离开,还得让资产方相信,山庄今夜不需要值守。
前台台面上只有入住表和活动流程。林雪拉开值班抽屉,里面是备用房卡、空白维修单和一沓带章通知。最下面一张纸的边角露出半行打印字。
她没有直接抽出来。
“江澄,镜头对准抽屉。方哲站远一点。”
两人照做。
林雪戴着手套夹住纸角,将它平放在台面。
通知使用的是承办活动那家空壳文化公司的抬头,右下角提前盖好了活动章。正文只有两行:因天气和调查安排调整,全体七名参与者自愿留宿至次日08:00,原定22:00返程船取消。
签名栏是空的。
“我们没人见过这个。”叶珊说。
“我更没有签。”宋晚晴冷笑,“它连让我们装一下自愿都嫌麻烦。”
林雪翻到纸张背面。没有手写痕迹,只有打印机压纸轮留下的两道浅印。前台电脑已经断网,但本地打印队列还在。
最后一项文档名称是一串乱码,打印时间13:56,一页。
14:18,船员接到取消等待的通知。
林雪把13:56写在登岛和旧案重查之前,又圈住“自愿留宿”四个字。
“人还没坐进礼堂,这张‘自愿’已经打印好了。”
“通知为什么留在这里?”韩立诚问。
“因为它不是给我们看的。”林雪说,“如果今晚没有出事,明天有人可以补签;如果出了事,它可以先被拍照发给不在现场的人,证明返程取消经过参与者同意。”
“可一张没签名的纸能证明什么?”
“不能。但在真正调查开始前,它能拖时间。”
林雪依次点过抬头、活动章和船员通知:“资产方先找承办方,承办方拿天气解释,船员再证明收到过盖章通知。没有签名也能拖住第一轮核验。”
林雪把通知装进透明文件袋,没有与其他证物混放。
江澄在记录板上依次写下四个时间点:13:56打印自愿留宿通知;14:18取消返程等待;14:32最后一批正常船员离开;入夜后,有线网被非原厂模块截断,屋顶中继在雷暴中失效。
“这只能还原人和通信是怎么被留下的。”林雪说,“通知是谁下的,岛上还有谁,继续查。”
宋晚晴把空白签名栏举给众人看:“七个人,一个签名都没有。船倒是按这张纸走了。”
叶珊望向被雨封死的门外:“他们只安排了我们怎么上岛。”
没人接“怎么回来”这句话。
04:26,值班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不是断电。配电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秒后恢复稳定。窗外的树冠却被狂风压向同一个方向,雨水横着扫过门厅玻璃。
林雪拿起那台只能接收低速安全信息的终端。
屏幕仍然没有信号。
——
同一时间,青岚水库南岸。
第一艘救援艇已经完成装备检查,发动机保持预热。马会川穿上救生衣,刚走到浮码头入口,手持风速仪便发出连续报警。
苏楠的电话追进指挥频道。
“核心回波再次提速,预计提前四十分钟进入南库区。南线出现九级阵风,能见度还在下降。”
值班长看着被浪头反复推离岸边的救援艇,沉默两秒,下达命令。
“常规南线暂时关闭。所有船退回防撞位,重新评估北侧背风窗口。”
陆观在事务所听见这句话,指节一点点收紧。
完整地址找到了。
船也已经发动。
可今夜,雾栖岛没有返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