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02:50,方哲把自己写下的便签内容交给林雪。
他没有坐在三号信件旁,也没有看侧光照片。纸上只有两行。
【P-071】
【20:00播放文件已设定,终止发言二次确认】
林雪让江澄把他的纸装袋,再重新调出未寄信背面的压痕。
任务号P-071与“20:00播放文件已设定”都能稳定辨认。方哲独立写下的第一行和压痕相合,第二行“终止发言二次确认”则需要另找原始任务表验证。
方哲已经承认17:06录制、20:00自动播放,也完成过现场复现。现在的压痕补上了六年前当日便签,让口供不再只靠一个人记忆。
“谁写的便签?”林雪问。
“我。”方哲说,“设置完成以后,我随手写在一张任务纸上。叶老师当时正在旁边写信,我把纸垫在她的记录本上。”
“为什么会压到信纸?”
“记录本摊开时,信夹在后面。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叶珊看着信纸:“姐姐为什么没有把你的便签一起留下?”
“我带走了。正常流程里,任务纸要交音控台存档。”
“存档还在吗?”
“案发后不见了。”
林雪从档案室带出的消防卷盒中找到一份设备事故说明。附页列出当晚音控系统状态,P-071一栏被黑笔整行划去,旁边写着“临时任务,未执行”。
签字人是杜承安。
“20:00所有人都听见了广播,你却签字说任务未执行。”林雪把说明放到他面前。
杜承安只扫了一眼:“我不是技术人员。方哲告诉我,那不是后台任务,是叶知秋远程讲话。”
方哲抬起头:“我没这么说。”
“六年前的口头交代,谁记得清?”
“我记得。”
方哲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压住桌沿。
“20:17发现遗体以后,我先去音控室看过。P-071显示执行完成,文件就是17:06录的那一段。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让我不要再提定时。”
“理由?”林雪问。
“他说,未经书面审批设置自动广播违反项目安全规范。我要是承认,警方会怀疑文件被我调换,赞助方也会追究设备事故。我那时刚签长期合同,项目一停,违约金和设备损失都可能算到我头上。”
“他具体说了什么?”
方哲闭上眼,复述得很慢。
“你只需要说,20:00听见叶老师讲话,自己没有操作。其他技术细节没人问,就不要替自己找责任。”
礼堂里只剩雨声。
“你照做了。”宋晚晴说。
“我以为死亡时间还有法医判断。”方哲声音发哑,“我没想到他们会拿广播去缩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报告把死亡放到19:50以后。我想改口,杜经理说现在再说只会变成我销毁录音、伪造不在场。”
杜承安笑了一声:“一份违规操作,六年后全推到死人案负责人头上,很方便。”
“你还活着。”叶珊说。
杜承安的笑停住了。
林雪没有把方哲的口供当场写成事实。她把设备事故说明翻到签署流程。技术员栏本该由方哲签字,却盖着“拒签,由运营负责人代录”。拒签日期是案发次日。
“你拒签过?”她问。
“没有人把这份说明给我看。”
“能证明?”
“公司邮件应该有文件流转。”
“等警方调取。”
林雪在白板上分开两列。
已经能独立验证的部分:17:06录音,P-071定时任务,20:00自动执行,便签压痕,事故说明将已执行改成未执行。
仍需验证的部分:杜承安是否亲口施压,方哲是否真实拒签,原始任务纸和硬盘由谁处理。
江澄要求查看设备事故说明的页码。文件总共九页,第五页末尾写着“附件一:音控任务执行清单”,第六页却直接变成“附件二:硬盘故障说明”。附件一整页不在卷盒里。
“撤场扫描时就少了。”江澄说,“我的副本目录也是从附件二开始。”
“谁能抽走附件?”林雪问。
“运营负责人、资料管理员和事故调查人员。”
“你有权限。”
“有。”江澄没有躲,“所以不能因为卷盒在杜承安手里,就只查他。我的调阅日志也要交警方。”
林雪把缺失页登记为缺席线索。P-071不是凭空从事故说明里消失,它本该出现在附件一,而附件一恰好整页不见。
谁删改,仍需沿文件流转查。
“第一列足够证明什么?”韩立诚问。
“20:00广播不能证明叶知秋当时活着,而且案后有人在正式文件中把定时任务删掉。”
“第二列呢?”
“决定谁为这个错误结论负责。”
“还不能决定谁杀人?”
“不能。”
杜承安靠回椅背:“至少你还记得这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你的19:30会议已经不是不在场证明。”林雪说,“你又签字维持了那条错误时间。现在需要解释的事情比刚才多。”
杜承安把事故说明推回去:“我签过几十份项目文件,不可能记得每一页。就算任务被划掉,也可能是行政人员根据方哲当年的口供处理。”
“所以要查原始邮件、版本记录和拒签流程。”
“岛上没有网络,你查不了。”
“我不需要今晚把所有证据都查完。”林雪说,“只需要让能被毁掉的东西活到警方上岛。”
杜承安看了一眼防水周转箱。
这个动作很短。叶珊却顺着他的视线,主动把自己的椅子挪到箱子旁边。
宋晚晴也坐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说合作,位置却把杜承安与证物之间的直线挡住了。
方哲重新坐下。他没敢看叶珊,只把手从桌沿慢慢收回去。
03:08,林雪让他把两次受到压力的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分别写下。她不允许叶珊继续追问,也没有让方哲用一句“害怕丢工作”抹掉六年的沉默。
事实先固定。
责任等警方和完整证据来分。
她随后把压痕照片、方哲书面陈述和设备事故说明分装成三份。原件留在防水周转箱,照片副本进入自己背包,事故说明的卷盒编号写进江澄保管的地址袋。
“为什么又分开?”宋晚晴问。
“因为档案室刚发生过断电,网络柜也有人改装。”
“你觉得还会有人毁证?”
林雪看向那两只已经移走的溶剂桶。
“准备的东西已经搬到门口了。”
——
第10日03:17,钢城事务所。
资产公司负责人同意配合保全后,属地警方在外包代理与物业人员见证下打开合同柜。
两名警员全程录像,在合同柜里找到雾栖岛短租文件。合同甲方是资产管理公司授权代理,乙方是那家空壳文化公司,租期从第9日08:00到第10日08:00。
合同不是孤零零的一张打印纸。柜内还有押金收据、钥匙交接单和代理人的邮件打印件,三份文件使用同一合同编号。技术警员核对纸质骑缝章与资产公司留样,外观一致;最终真伪仍需原章和电子邮件头复核。
代理人承认自己在第8日下午交出南侧码头、主楼和礼堂钥匙,但没有登岛。他收到的要求是“保持场地原状,不安排物业人员接触参与者”。
陆观把“不得安排物业人员接触参与者”抄到人员栏:“山庄有水电却没有正常值守,这一项能对上。要求是谁提的,继续追邮件原始头。”
他翻到租赁标的页。
【青岚水库雾栖岛南坡,归潮山庄主楼、礼堂、旧档案室及附属码头。】
陆观把便签上的“归潮山庄”移进紧急手册的目标建筑栏,后面补上合同编号和警方保全时间。
“现在能出发了吗?”他问。
周正正在与青岚属地指挥中心通话。
“现场核验地址已经闭合。救援路线还要听水上应急与气象意见,不能拿到门牌就让普通船冲雷暴。”
技术警员继续整理合同附件。
空壳公司另外签了一份船员服务确认。原定22:00返程,14:18时,活动代理通过临时号码通知船员取消等待,理由是“参与者自愿延长活动至次日上午”。
附件没有任何参与者签字,也没有林雪确认。
船员收到通知后,把工程船钥匙交给一名自称场地管理员的人,自己乘另一艘补给艇离开。那名管理员没有留下身份证复印件,只在交接单上盖了空壳公司的活动章。
船员在笔录中描述,对方穿普通防水工作服,戴口罩和帽子,身高只能估算。补给艇14:32离开南岸时,那人仍站在码头,没有随船返程。
“这人可能还在岛上?”陆观问。
“可能,也可能后来通过北岸巡检线离开。”周正说,“没有登离岛记录,不能把他算进被困人数,也不能排除他是现场执行者。”
救援人数仍按林雪与六名旧案关系人共七人准备,行动人员则要额外防范一名身份不明者。
“工程船还在岛上。”陆观说。
“从手续看,是。”技术警员说,“物理状态要到现场确认。”
短租合同附件还有三张签收照片。
第一张是四只黑色周转箱,第二张是礼堂投影设备,第三张拍到一捆用于固定器材的船用绑带。绑带本来是深蓝色,靠近金属扣的位置磨出一道斜向白痕。
技术警员把照片放大,忽然停住。
“这条绑带我见过。”
他调出另一宗公开挑战案的撤场取证照。那次黑桃没有现身,现场设备由一家临时物流商运走。照片角落同样露出深蓝绑带,金属扣旁也有一道斜白痕,长度和方向接近。
“同一条?”周正问。
“现在只能说外观特征高度相似。要比纤维、扣件和磨损细节。”
“物流公司呢?”
“上一家公司已经注销,这次换了名字。”
两家公司注册地址不同,联系电话却都经过同一家虚拟总机转接。
周正把合同编号、押金收据和钥匙交接单钉进同一份救援附件:“地址链闭合,发指挥中心。物流关联另立待查项,绑带相似不能直接认人。”
陆观把两家公司的虚拟总机号码圈在一起。至少这一次,不必再靠一个模糊岛名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