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0,归潮山庄的雨声已经盖过了墙上挂钟。
林雪把伪造通知封存后,没有继续碰那只黑色通信模块。
救援什么时候能到,她不知道。
但在天亮以前,旧案还剩下一条最像证据的谎言。
18:32,叶知秋刷卡进入音控室。
这是六年前调查报告里的原句,也是警方判定她在18:32仍然活着的重要支点。加上19:12的蓝伞目击和20:00的公开发言,死亡时间才被一路推到19:30之后。
如今20:00广播已经被证明是定时录音。
只要18:32的门禁记录仍然成立,凶手就还可以坚持,叶知秋至少在那个时间亲自走进过音控室。
林雪让江澄取出当年的门禁备份。
“不是给调查组的汇总表。”她说,“我要机器导出的原始日志。”
江澄看向杜承安。
“项目停运以后,服务器镜像是他安排封存的。”
“我没有义务替你们找。”杜承安说。
“那就等警方来找。”林雪将手机录像对准他,“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许离开门厅。”
杜承安没开口。
方哲却指向前台后面的矮柜:“旧服务器拆走前,值班室留过一套灾备盘。物业怕系统坏了以后查不到房卡记录。”
矮柜上了机械锁。
韩立诚从自己那串旧钥匙里挑出一把,隔着桌面推过去。
“我只承认保管过备用钥匙。”他说,“柜子六年没开,不代表里面的东西一定没动过。”
林雪点头:“这句话写进记录。”
她先拍锁孔和封边,再让韩立诚在镜头下开柜。里面有两块贴着日期的移动硬盘,另有一本值班交接册。硬盘外壳积灰均匀,接口附近没有近期插拔留下的亮痕。
江澄用只读转接器连接其中一块。
旧系统启动得很慢。
屏幕亮起时,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发白。
门禁导出表一共七列:日期、时间、卡号、门点编号、动作类型、授权结果、控制器编号。
没有姓名。
林雪把18:32那一行放大。
【18:32:16 Y-01 音控室东门 刷卡进入 授权通过】
“叶知秋的卡号就是Y-01。”江澄说。
“所以报告写她进入音控室?”叶珊问。
“当时门禁卡和人员是一对一登记。”
“登记是一对一,不代表刷卡的人就是本人。”林雪说。
她调出调查报告附件。
原始日志写的是“Y-01卡授权通过”,第一次内部情况说明变成“叶知秋工作证通过门禁”,到了正式报告,已经变成“叶知秋于18:32进入音控室”。
三句话看起来差不多,证明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机器认识卡号。
它不认识拿卡的人。
杜承安靠在扶手旁:“没有监控,也没有别人使用那张卡的记录。调查人员按实名登记判断,有什么问题?”
“如果卡一直在她身上,没有问题。”林雪说,“可你们没有证明这一点。”
“六年过去了,你也证明不了卡在别人手里。”
“不一定。”
林雪翻开值班交接册。
音控室那一页夹着一只透明旧卡套。卡套边缘已经发黄,右下角沾着一小块暗褐色蜡状物。它不属于常见胶水,表面还压着细小的平行齿纹。
“这是Y-01?”
方哲凑近看了看:“应该是。叶老师的证件照背面写过卡号,事故后照片被取走,空卡套留在值班本里。”
林雪没有用肉眼把“应该”写成结论。
她在镜头下读取卡套背面的褪色标签,又从设备事故附件里找到卡套回收登记。编号一致。
暗蜡被棉签轻轻取下一点,装入临时样品管。山庄没有完整实验条件,只能用维修间现有材料做初筛。方哲找出密封膏、线缆蜡和防水填料,林雪逐一编号,让江澄记录颜色、软化温度和齿纹来源。
最接近的,是用于压紧户外接线盒密封条的维护蜡。
那把压蜡工具的钳口,恰好有同样间距的平行齿。
“这只能说明卡套接触过维护工具。”江澄说。
“对。”林雪没有多走一步,“可能是放在维修台上沾到,也可能是拿卡的人碰过。成分和工具都要交实验室,今晚不做同一认定。”
她转向韩立诚。
“你刚才承认过,把叶知秋的工作证借给杜承安。现在把时间、卡号和交接方式补全。”
韩立诚脸色比刚才更差。
林雪翻到先前的记录。上面只有“借给杜承安”,卡号、时间和交接地点三栏全空着。
“我记不清准确分钟。”他说。
“那就说你能确定的范围。”
“18:20以后。”
“依据?”
“我巡完西侧消防通道,回到门厅时看过挂钟。值班补记里应该有巡查结束时间。”
江澄翻到对应日期。
18:21,西侧消防通道巡查完成,韩立诚签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呢?”林雪问。
韩立诚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杜经理说音控室的访客卡失效,要临时进去确认晚上的投影流程。他让我把备用工作证给他。”
“哪张?”
“Y-01。”
叶珊一下站起来:“那是我姐的卡!”
“她当天下午把卡放在前台,说礼堂调试的人会用。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杜经理只是进去几分钟。”
林雪抬手拦住叶珊。
“怎么交的?”
“连卡套一起,从前台抽屉拿出来,直接给他。没有登记。”
“什么时候归还?”
“我18:35去东门换岗以前,他把卡放回前台,说访客卡已经恢复。”
“谁看见?”
“没有。我当时一个人值班。”
林雪让他把这段话完整写下,再在时间不确定处明确标注“18:21后、18:35前”。
一份迟到六年的口供,不能因为恰好符合推理就自动变成真相。
但它可以接受其他证据的检验。
门禁日志显示18:32刷入;巡查补记能固定韩立诚18:21才返回门厅;18:35的东门纸质交接又有下一班人员签字。卡套上的维护蜡,则说明这张卡曾接触运营维修区域的工具或物品。
杜承安当年正是运营负责人。
“他撒谎!”叶珊指着韩立诚,“你们两个都在撒谎!”
“我没有刷那张卡。”杜承安说,“我借的是无编号访客卡。”
“刚才你还说没有别人使用Y-01的记录。”林雪看向他,“现在又记得自己借过另一张?”
杜承安顿了一下:“我只是顺着他的说法解释。”
“那张无编号访客卡是什么制式?”
“普通白卡。”
“能不能开启音控室东门?”
“能。”
江澄已经调出权限表。
六年前,音控室东门属于设备安全区。临时访客卡只能进入礼堂公共区域,需要管理端单独授权才能打开东门。当天授权变更表里没有任何访客卡记录。
“如果你拿的是访客卡,它在18:32刷不开。”林雪说,“刷开门的是Y-01。韩立诚给出了卡号和交接时间,门禁留下了卡号,巡查补记锁定了他的在岗范围,卡套还接触过运营维护物。每一项单独都不能指认你,叠在一起却足够推翻你的解释。”
“够推翻,不够定罪。”杜承安说。
“我说过,杀人还需要凶器、死亡时间和动机闭合。”
“那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有一条被人写成‘叶知秋还活着’的门禁记录。”林雪把原始日志和正式报告并排摆好,“而它真正能证明的,只是有人拿她的卡进了音控室。”
韩立诚看着报告里“叶知秋本人”五个字,伸手想翻页,指尖却停在纸边。
林雪擦掉时间线上的18:32,只留下19:12,旁边写着“蓝伞人影,未见脸”。
她把韩立诚的原话和补写记录分开放好:前者只说雨里有个撑蓝伞的影子,后者却直接写成叶知秋。
叶珊一直盯着卡套,直到这时才慢慢抬头。
“不对。”
“什么不对?”宋晚晴问。
“那天她不可能拿着那把伞。”
韩立诚脸色一僵。
叶珊转身走向防水周转箱,从自己交出的旧物清单里抽出一张维修票据。
“案发前一周,项目里的蓝伞被风掀坏了两根伞骨。当时伞由姐姐保管,我陪她送去大学城那家修伞铺,约好十天以后取。”
她把票据按在桌上。
日期早于案发七天。
取件日期则在叶知秋死亡后的第三天。
林雪没有立刻宣布目击无效。
她先让叶珊说明修伞铺的位置、送修当天的付款方式和取伞人。叶珊当时付了现金,取伞的也是她本人;但她替项目取回后,当天便把伞交给了撤场组,没有作为姐姐遗物带回家。店铺后来已经停业,老板和撤场交接人是否还能找到,需要警方明天核实。
票据右上角写着伞面颜色和故障:藏蓝,长柄,两根中骨断裂。取件联还注明“旧件保留”,与叶珊关于送修原因的叙述一致。
“也可能有另一把很像的伞。”宋晚晴说。
“所以现在能证明的不是‘韩立诚一定撒谎’。”林雪把票据单独封装,“而是警方当年把一项需要核验的外观辨认,写成了叶知秋本人出现。蓝伞如果确实在修理铺,19:12出现的就只能是仿制物;如果票据有假,我们再追票据是谁准备的。”
韩立诚盯着“两根中骨断裂”那一行,额角慢慢渗出汗。
“距离多远?”
“隔着礼堂侧门,大概十几米。”
“雨有多大?”
“很大。”
“伞有没有完全撑开?”
韩立诚迟迟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林雪在礼堂里已经问过一次。那时他用雨太大搪塞了过去。
“我没看清。”他终于说。
“你看清了脸吗?”
“没有。”
“那就别再说你看见叶知秋。”林雪说,“你只看见一个撑着相似蓝伞的人影。”
“那晚留在山庄的,”叶珊一字一顿地说,“根本不该有那把蓝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