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22:10,钢城事务所的白板上多了四张岛屿图。
方晋从可公开的设施图和已经获批的协查材料中截取建筑分布。四座岛分别标成一号到四号,真实名称暂时压在纸卡背面。
“先排除不可能的。”周正说。
陆观在表格第一列写下入口。
一号岛是旧管理设施,南侧有维护栈桥,步行可以通向坝区。栈桥不允许社会车辆进入,却每天有巡检人员通过。今晚21:40还有门禁记录。
三号岛曾做水上培训,有东、西两处码头。西码头许可已经注销,东码头仍由景区保洁船使用,岸上留有常驻值班室。
二号与四号没有陆路。二号是停用疗养设施,主楼保留二十间客房;四号曾承接研究与企业培训,北岸旧巡检航道已经从游客地图删除。
“一号有持续人员进出,不符合封闭场所。”陆观说。
技术警员提醒:“也可能有人借管理设施藏进地下层。”
“先看建筑。”
一号岛最新消防图只有设备间、值班室和两间轮休房,没有礼堂,也没有成排观察窗。六年前的资产接收记录中,它只领过水泵与电缆,没有行为项目设备。
方晋联系当晚巡检员,由属地警员在不说明失联案细节的情况下核验。两名值班人员都在,岛上也没有陌生来客登记。门禁和人员口供能互相对应。
一号卡被移出。
三号岛的问题相反。
它有住宿楼,也有能容纳百人的培训厅。可今晚十八户员工宿舍持续用水,东码头监控从傍晚到现在拍到三次保洁船靠岸。若有人带着六名旧案关系人进入,必须经过常驻值班室,或者从已经封死的西码头翻越护栏。
“黑桃可以提前收买值班员。”肖静说。
“可以。”陆观点头,“那就查值班员有没有集体换班、摄像头有没有断档、门禁有没有补写。”
值班表没有临时更换。东码头原始录像由属地警员在现场调取,时间戳与水库统一授时一致;西码头的铁门封条则是上月消防检查贴的,今晚仍完整。
三号也被移出。
剩下二号和四号。
两处都没有常住人员,都保留住宿建筑,也都有大面积信号盲区。二号旧疗养院在岛东南坡,主楼旁有一座废弃气象观测架;四号研究设施位于南坡,西侧保留自动雨量塔。
陆观把两处能查到的旧平面图按相同比例打印。
二号主楼分东西两翼,中间是治疗大厅,客房门没有观察窗。四号主楼则分住宿区、礼堂和档案区,十八间客房统一使用三位数编号。岛内的真实结构他看不见,但林雪昨天查过的网页缓存恰好出现过三位数房号和一排窄观察窗。
“四号更像。”技术警员说。
“像,不代表人在。”陆观把缓存截图标成间接证据,“二号疗养院后来可能改造过,公开图也可能过期。”
周正让属地核查两岛最近一次消防备案。二号在三年前拆除了旧治疗大厅,改成仓储,消防系统每季度仍有人维护;四号从六年前停业以后没有重新申请经营,只在去年更换过泵房线路和屋顶中继。
陆观在四号卡旁写下“水、电、通信有人维护”,笔尖停了停,又补上一行:“无今晚人员进入记录。”
“别把维护记录当入住记录。”周正提醒。
“临时工程船从东侧管理泊位出发。”技术警员说,“到二号走主航道,到四号可以走旧巡检线。”
“航时?”
“标准速度下,二号二十六分钟,四号三十四分钟。风向和载重会造成误差。”
八分钟差距不足以凭一张申请表定岛。
陆观又查信号。
二号岛因山体遮挡,东侧主楼有移动信号,西侧病房区较弱;四号岛的南坡保温墙与山体形成连续盲区,但屋顶中继正常时仍能使用内部网络。
林雪的手机完全退出公开基站,却不等于她一定在四号。邀请方可能要求关机,也可能把手机放进屏蔽袋。
“别把符合写成唯一。”周正说。
陆观把两张卡推到白板中央。
“还缺现场朝向和工程船实际航程。”
22:38,方晋找到临时工程船的交接照片。船离开东侧泊位以前,管理员按规定拍过油表、发动机时数和救生设备。照片可以证明出发状态,却没有目的地。
船上的定位终端在13:06停止回传。最后一个点仍在主航道入口,二号和四号都能从那里前往。
“有人关了定位?”陆观问。
“终端显示外部供电中断。”方晋说,“可能拔线,也可能设备故障。船没回来,暂时不能检查。”
“有后续发动机记录吗?”
“14:04上传过一次维护状态包,不含坐标,只带累计时数。值班系统正在解旧格式。”
陆观把文件名抄进表格:“先等解析。读不出发动机时数,这一格就空着。”
陆观打开事务所紧急手册。前几天贴进去的水上救援卡还在,背面四个空格已经填满:人数、风险、最后位置、替代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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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包括断联、返程取消、旧案证人集中与易受天气影响的水上交通。
最后位置只能写青岚水库,不能写二号或四号。
替代路线仍是空白。
他拿起笔,又放下。没有证据时把某座岛填进去,不会让救援更快,只会把船带向错误水域。
肖静从旁边递来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水。
“你再盯,那一格也不会自己长出地址。”
“我知道。”
“林老板留下这张卡,是让你按证据找,不是让你在事务所表演着急。”
陆观看了她一眼:“这张卡是我贴的。”
“那更好。别违反自己的说明书。”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把空格留着。
22:51,周正联系青岚气象站。电话由苏楠接起。
她在前一个案子里见过陆观,没有寒暄,先要四座岛的编号坐标和预定救援时间。
“目前只剩二号、四号。”周正说,“需要比较未来三小时局地雷暴和水面风。”
“气象只能决定救援窗口,不能替你们确认失联地点。”
“明白。”
苏楠调出水库西南方向的雷达回波。雷暴带正在分裂,北侧单体移动快,南侧回波强度更高。按当前风向,四号岛会先进入强降雨,二号至少晚二十五分钟。
“误差呢?”陆观问。
“十到十五分钟。岛上地形会让阵风更乱。”
“有岛内自动站数据吗?”
“四号西侧雨量塔还在回传,二号旧观测架六年前就停了。”
西侧雨量塔。
苏楠又发来两座候选周边的风场剖面。二号位于库区背风侧,雷暴前缘会先被北岸山脊削弱;四号西侧水面开阔,阵风能直接推高短浪。两处相距不远,受雨时间却不会完全相同。
“如果失联者在四号,什么时候以后不建议普通艇靠近?”周正问。
“按现在回波,00:20以后风险快速上升。专业救援艇也要看现场风速,不能把预报当通行许可。”
“二号呢?”
“大约晚二十五分钟。但雷暴会变,下一帧可能修正。”
苏楠把数据来源、更新时间和误差范围一并写进值班回执。她没有说“人一定在四号”,只给警方留下了一个越来越窄的决策窗口。
陆观把这四个字写在白板上。他不知道林雪能不能看到,也不知道她所在建筑朝哪一面。
23:10,苏楠发来最新一帧雷达图。
红色回波的前缘已经压向两座候选中的一座。
——
第9日23:11,青岚水库某处旧建筑。
林雪把一号旧相册移到灯下。
银表初筛已经封存。要继续核对18:18,她需要确认相册里几张照片的拍摄方向,判断门厅与礼堂在同一时段的光线。
最后一页照片拍于六年前的下午。玻璃窗外立着一座细长雨量塔,塔身在画面左侧;更远处的水面亮度较高,主楼背后山体则挡住了夕阳。
如果照片拍摄时间记录没有被改,主楼应位于岛屿南坡,镜头朝西偏北。
林雪从离线工作副本中调出青岚四岛的旧设施简图。
这份简图不是完整航道图,只是六年前行政材料中的资产附页。岛屿轮廓有误差,雨量塔和主楼位置却属于固定设施,不会因水位变化移动。
她把照片中的窗框当作水平基准,量出雨量塔与山脊的夹角,再在四张简图上逐一画线。若是一号岛,塔应该落在主楼右侧;若是三号岛,窗外看不见完整水面。二号和四号的投影范围则有一部分重合。
一号管理岛建筑朝北,三号培训楼位于平地,都与照片坡向不符。
只剩二号旧疗养岛与四号旧研究岛。
叶珊站在桌边看了半天:“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
“它拍到的是固定物。”
“我只看见一扇窗。”
“窗会换,塔不会自己走。”
林雪将相册封装号写回记录,没有向她解释两座候选的名字。山庄里的摄像头仍在工作,黑桃不需要知道她把地点推到了哪一步。
她走到西侧窗边。
雨幕还没有落下,远处塔架的红色维护灯隔几秒亮一次。北岸方向也有一枚更低的微光,闪烁间隔不规则,可能是废弃巡检灯,也可能只是树枝遮挡的航标。
仅凭肉眼不能再排。
林雪拍下两处灯光相对位置,把旧相册重新封好。
下一秒,西侧天空被闪电照亮。
远处那座雨量塔先从黑暗里露了出来。
雷声还没到,风已经撞上主楼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