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22:10,林雪把那只黑色播放模块放到礼堂中央。
充电宝、存储卡和拆下来的螺丝分别装袋,原本藏模块的旧监听箱已经贴上封条。六个人都能看见证物,却没人愿意先开口。
宋晚晴坐在距离出口最远的位置。
“先把今晚的声音说清。”林雪打开音控柜配套的维护笔记本,“18:40,你本人和我在礼堂后门。屋里播放的两句话来自这张存储卡。”
方哲将两段波形投到幕布上。
第一段是15:36的签到录音。背景中,供水泵启动,四秒后接触器闭合。
第二段文件标注17:58创建,却保留了完全相同的启动间隔和四处剪接断口。泵房机械记录显示,当天只有15:34和19:26两次下午启动。17:58没有水泵运行。
“文件时间被改过。”江澄说。
“或者制作文件的设备时间不准。”杜承安说。
“所以不靠创建时间。”林雪把泵房小票照片放大,“靠声音里的设备状态。假回答使用了15:34以后采集的现场底噪和宋晚晴此前通话素材,最晚在18:40以前放进模块。播放时,她不在礼堂。”
“谁装的?”叶珊问。
“暂时不能确定。监听箱螺丝有新痕,模块和充电宝需要警方提取指纹、购买记录与连接设备。”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正在复制六年前?”韩立诚问,“既然方法一样,还不能确定是谁?”
“方法一样,只能说明布置者知道旧案。”
林雪看向六个人。
“你们全都知道。”
“今晚的录音证明一件事:声音到达礼堂的时间,比说话的人开口晚。六年前20:00那段广播,也需要重新按同一标准核验。”
方哲的手指压在笔记本边缘。
林雪把三号未寄出的信推到他面前。信纸背面有几道浅压痕,斜光下能看见“播放文件”“20:00”和一串被截断的设备编号。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负责音视频。编号格式认不出来?”
方哲看了很久。
“像旧系统的任务号。”
“任务内容?”
“定时播放。”
宋晚晴猛地站起来:“你当年就知道。”
“坐下。”林雪说。
“他让所有人以为叶老师20:00还活着!”
“我没有杀她!”方哲也提高声音,“那段话是她自己下午录的,任务也是她让我设的!”
“几点录制?”林雪问。
方哲喘了两口气。
“旧案笔录里,你只说20:00听见叶知秋宣布项目终止,且自己当时未操作设备。你删掉了录制时间与定时功能。”
“警方没问。”
“他们问过声音是否能证明她当时在音控室。”
“我说设备可以远程播。”
“远程和预录不是一回事。”
方哲移开视线。
礼堂里安静了十几秒,他才说:“17:06。叶老师在小录音间读了两遍。她说20:00准时播放,自己要先去处理资料。”
“谁在场?”
“只有我。”
“原始文件呢?”
“案发后被警方复制,后来设备归还项目方。硬盘清点时说已经损坏。”
“谁负责清点?”
方哲看向杜承安。
杜承安神色不变:“项目结束后,资产清理由运营部门统一负责。不是我一个人经手。”
“你签过字吗?”
“如果清单上有,就是签过。”
林雪把离线记录推给方哲,让他重新写下17:06录音、20:00定时播放,以及当年漏掉的那句话。其余五人逐一确认:他们只听见声音,没人看见叶知秋本人。
方哲写到“定时”两个字时停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这不重要。”他说。
“一段声音把死亡时间推后了将近两小时,你觉得不重要?”宋晚晴问。
“事故结论出来以前,我不知道她早就出事。后来警方已经按20:00以后调查,我再承认漏说,所有人都会以为广播是我伪造的。”
“所以你让错误继续下去。”
方哲没有反驳。
林雪把现场设备能力也写进记录:任务可以在无人操作时自动执行;礼堂主音箱不会保存说话者位置;门外听众无法区分直播、远程输入和本地预录。
她让方哲现场新建一个一分钟后的空白播放任务。到点后,音箱准时发出测试音。直到声音停下,方哲的双手一直压在桌面。
“无人操作,只能证明任务自动执行。”林雪说,“证明不了当时说话的人还活着。”
林雪在白板上保留“20:00,礼堂播放叶知秋声音”,把旁边的“本人存活”划掉。
“声音到了20:00。”她说,“这个实验没有把叶知秋本人带到20:00。”
22:43,林雪开始核对七件遗物的接触顺序。
她把“属于谁”三个字划掉,只问每个人最后一次亲手见到物品的时间。旧相册由宋晚晴整理,叶珊在撤场时领回;银色手表由警方从遗体腕部取下,后来交给叶珊;未寄出的信来源不明;工作证案发后失踪;蓝色围巾曾由叶珊装入一只文件匣;旧钥匙一直挂在门岗钥匙板;蓝柄雨伞则在撤场清单中登记遗失。
林雪先在纸顶写下“按类别拼出的新陈列”,这才把七件物品画成七个圆,把每个人确认过的接触画成线。线最多的是工作证、旧钥匙和蓝色围巾,最少的是手表与雨伞。
“为什么画这个?”叶珊问。
“黑桃拿走伞柄以后还把你们叫回来,说明它缺的不是物品,是物品与人的对应关系。”
“我们刚才已经说了很多。”
“所以从现在起,只说旧案需要的事实,不替它补全项目名单。”
摄像头红灯仍在墙角亮着。林雪将对应图折起,塞进不透明证物袋,只把三条已经公开的时间证据留在白板上。
“完整接触图不对着摄像头展开。”她说。
“围巾在文件匣里?”韩立诚问。
叶珊说:“我姐姐出事前一天让我收好。18:00以前,我把它装进匣子。”
“可我19:12看见湖边的人围着蓝色东西。”
“你当年说的是撑蓝伞。”江澄提醒。
“雨里全是蓝的,我记不清了。”
韩立诚的证词开始在伞、围巾和一个没有看清的人影之间摇摆。
林雪正要追问,主楼灯光突然熄灭。
不是逐渐变暗。
整排顶灯在同一瞬间断电,礼堂只剩应急出口的绿光。
“原地别动!”
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是响了。
林雪一手按住七号雨伞的证物袋,另一手打开手电。光束扫过长桌时,六个人都还在,却有两把椅子偏离了原位。
韩立诚站在门边,手扶应急柜。
杜承安离档案室侧门近了两步。
“我去看电闸。”他说。
“回到椅子旁。”
“再断一次,证物怎么办?”
“所以你更不能离开视线。”
十一秒后,灯重新亮起。
总电源没有中断,礼堂时钟和倒计时也没重启。断的是档案区域与礼堂照明共用的一路分闸。
门外传来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林雪先核对六人位置和七件遗物封口。江澄与叶珊守住长桌,宋晚晴留在两人中间;韩立诚和方哲走在前面,杜承安被她叫到身侧。两组人都能看见礼堂门。
档案室外门仍关着,横贴门缝的封条却在下端多了一道折痕。两只除胶剂桶原先留下的粉笔轮廓也被鞋底蹭掉一角。
林雪蹲下拍完折痕和粉笔轮廓,在记录里写下:【上次核对后,门边被触碰;具体时间待查。】
“停电给了机会,不代表折痕一定出现在这十一秒。”
“分闸能远程控制吗?”林雪问。
“老式空气开关,只能去配电间手动按。”韩立诚说。
“配电间在哪?”
“主楼后侧,走过去至少两分钟。”
林雪看了一眼计时记录:“十一秒,六个人都来不及往返配电间。”
她在下面列了两项待查:提前接入定时控制;仍有未现身人员。
方哲蹲下查看走廊应急灯:“断电前,远程盒有一次短闪。它可能接了一只控制分闸的继电器。”
“能从礼堂触发?”
“如果提前接好,定时也可以。”
“先别拆。”林雪说,“拍线路和指示状态,等有绝缘工具再断开。”
杜承安站在她身后:“你连电路都要等工具,却敢碰六年前的遗物?”
“我只做不破坏原状态的检查。”
“手表后盖也不打开?”
林雪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下一件查什么。”林雪说,“你先问了手表后盖。”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手表里面?”
“你从17:00起就在盯18:18,谁都猜得到。”
林雪在他的原话后面写下:【可由18:18推测,暂不排除。】随后封住档案室一带的通道,带众人回礼堂继续检查遗物。
23:02,她拿起银色手表。
叶珊站在旁边确认,这块表从警方退还后一直装在旧证物袋里。邀请方取走它时割开了外层塑封,今晚的玻璃罩则是后来加的。谁在这六年里碰过后盖,还需要继续追保管链。
林雪先称重、拍摄表壳接缝,再用纸条测试后盖是否松动。旧封签断在警方六年前检查机芯的位置,后盖不用撬就能沿原来的开启处抬起一条缝。
她取出先前采水渍用过的便携痕迹包。棉签、放大镜和初筛试纸都有领用编号。
她没有拆动机芯,只从后盖与表壳夹缝取下一点褐色薄屑。
林雪把放大镜递给叶珊:“锈通常有颗粒,附近会有点蚀。这里是薄膜,边缘半透明,机芯和后盖也没有对应锈斑。”
初筛试纸变色。
“是血?”叶珊的声音发紧。
“只能说疑似血液反应。”林雪把试纸与棉签分别封存,“某些氧化物也会干扰。要由警方实验室确认成分和来源。”
林雪在二号物证纸上写下:褐色膜状残留位于表壳内侧;初筛疑似血液;等待实验室复检。
“如果复检确认是叶知秋的血,18:18就不能只按手表偶然故障处理。”
叶珊盯着停住的表针:“那是什么时间?”
“可能是她受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