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23:20,银色手表被重新放回二号物证纸。
表盘上的时针压过数字六,分针停在十八分的位置。秒针卡在四十一秒,六年来没有再动过。
叶珊盯着它:“当年警方说,姐姐摔下楼梯以后,手表进水停了。”
“原报告没有这么肯定。”林雪说。
她从离线工作副本中调出六年前的物品检验页。原文写的是:表壳外部潮湿,机芯停止运行;停表原因可能为撞击或受潮,不排除二者共同作用。
检验页后面还附着维修人员的手写备注。银表送检时没有更换电池,也没有重新上弦,原因是机芯存在机械损伤,贸然启动可能破坏停表状态。备注只确认摆轮无法正常摆动,没有继续追查损伤形成时间。
“当年为什么不修?”叶珊问。
“因为调查人员认为停表没有意义。”林雪说,“他们已经有20:00广播和19:12目击,18:18只能是故障。”
林雪把法医页、钟表检验页和询问记录依次排开,手指最后落在结案摘要上。
“法医给的是区间,钟表人员写了两种可能,询问记录里有三条‘仍然活着’的证据。摘要选了能把它们拼在一起的说法。”她抽走20:00广播记录,“现在这条不成立,18:18就得重新查。”
到了结案摘要里,这句话被缩成“雨水进入表壳,停表时间不具参考价值”。
“谁改的?”宋晚晴问。
“不一定是某个人故意改。”林雪把两份文件并排,“调查先相信叶知秋20:00还活着,18:18停表就只能被解释成无关故障。摘要把不符合既定时间的可能性删掉了。”
她没有立刻碰表,先查看旧现场照片。
叶知秋被发现时侧卧在服务楼梯下方,左臂压在身体内侧。银表戴在左腕,表盘朝里,袖口盖住了大半表壳。外套背部与裤脚被雨水浸湿,袖口外层也有水迹,紧贴手腕的内层却只在边缘潮湿。
如果大量雨水从表冠或后盖进入,机芯应该留下连续水线或锈蚀。
当年的拆检照片里没有。
“报告为什么还写可能受潮?”江澄问。
“因为表壳外面是湿的,密封圈也老化。检验人员不能完全排除。”
“你现在能排除?”
“不能凭肉眼完全排除。”
林雪拿起放大镜,示意叶珊和方哲同时靠近。
后盖内沿没有片状锈斑,齿轮边缘也没有水汽蒸发后的矿物沉积。林雪把放大镜移到表壳左上方,那里有一处很浅的凹痕,与表带轴线呈斜角。
她在旧检验页中找到机芯描述。
【摆轴尖端折损,摆轮偏移;未作修复。】
“这是机械表。”方哲说,“摆轴断了,会立刻停?”
“受到足够强的瞬间冲击时会。具体误差要由钟表鉴定人员复验。”
“楼梯摔落也能撞坏。”杜承安说。
“能。”
“那还是事故。”
“先看撞击方向。”
林雪没有让任何人试戴,也没再扭动表带。警方当年拍过佩戴状态的正面与侧面照片,她只在等比例图上标出凹痕位置。表壳凹痕位于靠近手背的一侧。如果人从服务楼梯自然向前跌落,双手撑地时常见受力在表盘外缘或掌侧;这处凹痕更像左臂在失去支撑后横向砸到硬地面。
林雪在等比例图旁写了两种受力方向,没有划掉“楼梯摔落”。
“侧倒后手腕撞地能形成这个方向,楼梯摔落也不能只凭照片排除。复验要比较凹痕、摆轴和伤口形成的先后。”
“褐色残留呢?”叶珊问。
“在后盖内沿,与凹痕处相邻。初筛呈疑似血液反应。”
“雨水不可能把血带进去?”
“可能,所以要看血从哪一侧进入,还要做成分和DNA检验。”
林雪调出一张警方拆表时的微距照片。后盖被打开前,凹痕附近的密封圈已经向内翻起一小段,褐色残留沿翻起位置形成扇形,最深处在表壳内部,外侧反而更薄。
若是尸体被雨淋后,地面血水从外部慢慢渗入,外侧通常不会比内侧更少。
一种可能的过程是,叶知秋受伤后仍有新鲜血液,手表在冲击中开缝,少量血被挤进后盖;表壳随后闭合,把它留在里面。它也可能来自别的带血碰撞,来源必须等DNA结果。
“这块表不是替我们报时。”林雪说,“它记录了一次冲击。”
她在白板上写下18:18,后面加了问号。
“正式复检以前,它仍是高可信时间锚点,不是司法结论。”
林雪又在旁边写了三行。
【手表在18:18遭受足以停摆的冲击。】
【冲击时表壳附近存在疑似血液。】
【这两项都需要实验室和钟表鉴定复核。】
“它没有直接告诉我们叶知秋几点死亡。”她说,“但它要求所有人重新解释,为什么一个被认为20:00还活着的人,随身手表在18:18经历了带血冲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澄先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叶珊却一直盯着表盘,手指反复摩擦椅子边缘。
“姐姐很爱这块表。”她说,“项目里的人迟到,她会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让人自己看时间。它如果下午就坏了,她不会一直戴着。”
“这是习惯证词,不能证明当天没坏。”林雪说。
“我知道。”叶珊声音低下去,“但至少该有人查。”
林雪没有安慰她,只把这句话以证人回忆登记,并标注待其他材料验证。六年前没人查的东西,现在也不能因为家属难过就自动变成事实。
韩立诚看着那个时间:“可19:12我还在湖边看见叶老师。”
“你没看见脸。”
“工作证18:32刷过音控室。”江澄说。
“门禁认卡,不认人。”
“20:00还有广播。”
“方哲已经承认那是17:06录制、20:00自动播放。”
林雪在“广播”一栏画了斜线,又在“门禁”和“蓝伞”下分别写上“卡”“未见脸”。
“三条证据现在只能留下两条待查。门禁先查谁拿了卡,蓝伞先查伞和围巾从哪里来。”
林雪给六个人各发一张纸,只让他们写自己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叶知秋脸的时间,禁止交谈。
宋晚晴写17:52,在资料室门口。
江澄写17:48,叶知秋来取一份打印日志。
叶珊当天没有来山庄,她的答案是“无”。
方哲写17:06,录音间。
韩立诚原本写19:12,停笔后划掉,改成“未看清脸”。
杜承安写18:10,旧档案室外。
“18:10以后呢?”林雪问。
“我离开去接赞助方电话。”
“谁看见?”
“通话记录可以证明。”
“记录只能证明电话接通过,不能证明你在哪里,也不能证明18:18发生了什么。”
杜承安把笔扔到桌上:“所以无论我拿出什么,你都能说不能证明。”
“能证明的部分我会写进去。电话记录能证明你18:13至18:16与赞助方通话,不能覆盖18:18,这是设备边界。”
“三分钟后我就去杀人?”
“我没有说。”
“可你把我的名字放在最下面,让所有人都看着。”
林雪把六张纸按时间排序,没有把杜承安单独圈出。
“现在最晚的正面目击是17:52。18:10是你提供的最后见面时间,不是别人对你的指认。”
韩立诚看着自己划掉的19:12,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年那句最晚目击,第一次从“看见叶知秋”退回了“看见一个蓝色影子”。
林雪又调出六年前嫌疑排查表。
杜承安在19:30参加赞助方多人视频会议,持续到20:12。旧调查把死亡时间放在19:50以后,这段会议便成了完整不在场证明。
林雪在会议时间轴前留出一段空白,从18:18一直画到19:30。
杜承安盯着那段空白,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你绕了这么久,只是想把时间挪到我没有证人的时候。”
“我在检查一块停走的表。”
“你先怀疑我,当然会把每条线索都往18:18解释。”
“所以我保留问号,也要求警方复验。你可以给出另一种同时解释机芯冲击、凹痕方向和后盖残留的模型。”
“从楼梯摔下去。”
“那要解释后脑伤为什么与侧倒时的手表冲击发生在同一阶段,也要解释她怎样在一个多小时后继续刷卡、撑伞和广播。”
杜承安没有立即回答。
礼堂墙上的倒计时仍在走。
23:58,窗外第一阵雨落下来。雨点起初很稀,几秒后便密集敲在玻璃上。西侧雨量塔的红灯在水幕里变得模糊。
林雪暂停询问,让江澄与韩立诚检查礼堂两侧排水口,方哲确认应急照明电池。她自己把除银表之外的六件遗物装进防水周转箱,给二号证物和取样袋留出独立格位。箱子不用钥匙,只靠一次性编号封条固定,避免控制权落到单独某个人手里。
宋晚晴帮她托住箱盖。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雨?”
“天气预报能查。”
“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雪把尚未使用的总封条夹在指间,没有马上扣下。
“现在问这个,不能让船回来。”
林雪把银表、棉签和初筛试纸分袋封存,放进周转箱预留的格位。总封条这才压进卡扣,叶珊在骑缝处签下姓名。
动机、凶器和18:18时每个人的准确位置都还没闭合。
第10日00:00,主楼内的时钟报了一声整点。
杜承安忽然站起来。
“到此为止吧。”
所有人看向他。
“外面已经开始下暴雨,通讯也断了。继续翻六年前的东西只会制造冲突。”他说,“我们把证物封好,等天亮工作人员回来,再报警处理。”
“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回来?”林雪问。
“邀请既然安排到天亮,总会有人来接。”
“谁告诉你的?”
杜承安停了半秒。
“这是常识。”
“船员说回程已经取消,黑桃说的是破案后恢复返程。没有任何人承诺天亮会回来。”
“那更应该保存体力,不是让所有人陪你冒险。”
宋晚晴冷笑一声:“刚才被人用录音替掉的是我。你现在才担心冒险?”
杜承安没有看她。
他只盯着白板上的18:18。
“林侦探,我正式要求终止调查。”
“你可以拒绝回答。”林雪说,“但不能替另外五个人终止。”
“如果我现在离开礼堂呢?”
“韩立诚会记下你脱离共同视线,其他人也会知道风险来自谁的选择。”
杜承安的手落在椅背上,指节压得发白。
几秒后,他重新坐了下来。
窗外雷声终于追上那道闪电。
白板上的18:18没有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