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4,工程艇上的篷布被辖区警员解开。
船身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留下的损坏。驾驶台落着一层薄灰,方向盘和启动开关附近却比其他位置干净。
高良站在警戒线外。
“我说过,工程艇没载过游客。”
林雪没有回头。
“我问的是有没有离岸。”
“长期停用。”
“长期是多久?”
“这个月没接工程。”
“没接工程,不等于没离岸。”
高良不再回答。
陆观先看系船缆绳。
缆绳下段颜色深,靠近系缆柱的位置有两道不同高度的藻痕。旧痕已经发硬,表面沾着干燥泥沙;新痕颜色更浅,纤维里夹着尚未脱落的细碎水草。
水库水位这两天变化不大,可湿度、雨水,甚至工作人员冲洗,都能把一条旧绳弄湿。
陆观把笔停在记录表上,没有急着写“出航”。他先盯住两道磨痕的受力方向。
【系统消息】
【痕迹比对已启用】
【旧磨痕:长期反复受力形成】
【新增磨痕:形成时间约24小时,受力方向指向离岸侧】
【今日剩余次数:2】
绳子确实在离岸方向重新受过力。至于船上是谁、开去了哪里,眼前仍是一片空白。
“缆绳最近动过。”陆观说。
高良立刻问:“你凭什么确定?”
陆观指向两处藻痕。
“旧磨痕在系缆柱内侧,泥沙已经压实。新磨痕朝离岸方向,里面的水草还没完全干。先记录,再看发动机工时。”
林雪沿着他指的位置看完,只说:“方向先记,结论等工时。”
“这算夸我方向找对了?”
“算你没急着下结论。”
“这不还是夸?”
林雪把记录表翻到下一页。
“你再问就不算。”
辖区警员拍摄缆绳,并请管理处后续安排设备人员复核。他们没有凭一条绳子就决定工程艇昨天一定送过许佳宁。
发动机计时器藏在驾驶台下方。
高良拿来的纸质台账显示,工程艇本月没有启用,月初交接工时为481.2小时。
仪表当前却是482.7。
多出1.5小时。
“维修试机。”高良说。
林雪把台账翻到本月维修栏,里面一片空白。
“哪天,谁试的?”
“可能是前几天,内部检查。”
设备员在旁边翻完维修单,摇了摇头。辖区警员把“无工时登记、无维修单、经手人待核”写进记录,高良没能给出一个可以落名的答案。
17:38,度假区设备员带来油料记录。
工程艇油箱月初补满,理论库存与现场油尺相差约十三升。设备员说,船型和往返管理站的常规耗油大致就在这个范围,但风浪、载重和怠速时间都会产生差别,不能只凭油量还原完整路线。
一条绳子会被雨淋,油尺也会有误差。可多出来的1.5小时不会自己走动。
这艘被高良反复称为“长期停用”的船,最近启动过。
“第4日17:00前后,谁拿过钥匙?”林雪问。
高良说:“钥匙一直在办公室。”
“登记?”
“没有人登记。”
“备用钥匙?”
“设备柜里。”
“谁能开设备柜?”
“我和当班主管。”
林雪把两个人的名字写进权限栏。
“现在去办公室,保全门禁和钥匙柜记录。”
众人离开码头时,赵凯还在接待区等。他看见工程艇露出来,立刻追问:“是不是她坐这艘船走了?”
“正在核验。”陆观说。
“她为什么会去工程码头?”
“还没确定她去过。”
“那你们查船干什么?”
林雪从旁边经过。
“因为你给的客船名单只证明营业客船。别把调查方向当成她的位置。”
赵凯想跟去设备办公室,被辖区警员留在接待区。
18:12,钥匙柜的电子记录导出。柜门记录人员权限,里面的编号钥匙槽则分别感应取出和归还时间。
第4日16:58,高良本人开启过设备柜。
17:00,工程艇备用钥匙离柜。
18:06,钥匙归还。
高良看着那三行时间。
“孩子情况紧急。”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孩子。
林雪问:“哪一个孩子?”
“餐厅里过敏的女孩。她呼吸困难,急救中心说陆路绕行太慢,直升机又赶不过来。我们只能用工程艇把她送到管理站码头。”
“船上有哪些人?”
“驾驶员、孩子和她母亲。”
“只有三人?”
“还有一名员工帮忙。”
“姓名。”
高良报出当班主管。
“许佳宁呢?”
“我没看见。”
林雪把他最开始的说法重新念了一遍。
“你说工程艇‘没载过游客’,没有说‘没离岸’。现在承认工程艇离岸,却仍然坚持只带孩子、母亲和员工。”“紧急送医不算营业载客。”
“这就是你一直使用‘没载客’的原因?”
高良没有否认。
“救人没有错。”他说,“当时等手续,孩子可能就没了。”
“谁说你应该等完手续才开船?”林雪问。
高良愣住。
“紧急救援可以先行动,再补报。你现在隐瞒,说明你怕的不是开船救人。”
辖区警员要求高良当场提供驾驶员和随船员工姓名,不能再用“现场很乱”拖延。
驾驶员正在管理站另一侧接受询问,由水库公安联络员方晋通过警务视频接入。他确认第4日16:59接到高良电话,17:03开船,走的是工程艇备案过的最短航线。
“上船人员?”方晋在视频另一端问。
“我、度假区主管、孩子、孩子母亲,还有一个帮忙急救的年轻女人。”
“她叫什么?”
“不知道。主管喊过一声许小姐。”
“是否自愿上船?”
“她自己扶着担架过来,还问船上有没有急救包。”
“靠岸以后呢?”
“她跟着救护车走了。”
“工程艇什么时候返回?”
“17:36离开管理站,18:04靠回东侧码头。我把钥匙交给主管,他送回办公室。”
这份陈述第一次把许佳宁放进工程艇乘员中,却仍需要外部记录验证。
高良问:“既然驾驶员都说了,还查什么?”
“他说的话,得和工时、路线、门禁、医院记录一项项对上。”林雪看着高良,“刚才你还说工程艇没动。”
驾驶员的手机上保留着17:02拨给管理站的通话记录,管理站值班电话也有对应来电。通话只持续二十六秒,内容由值班人员另行陈述:工程艇请求急救靠泊,让救护车从东门接人。
“为什么出航簿没有这次记录?”陆观问。
驾驶员说:“回去以后补过。我写了五个人,交给主管。”
高良的视线移开了。
驾驶员说自己填过五个人。现在要查的,是那张写过名字的出航页后来去了哪里。
19:03,众人重新回到餐厅。
急救箱封条在第4日16:46被打开,登记页只写“儿童过敏急救”,没有患者姓名。点心展示柜里的配料卡标注含花生酱,餐厅当班员工也证实,小女孩唐雯在进食后迅速出现严重过敏反应。
许佳宁具备基础急救培训经历。录像里,她从急救箱取出备用药品交给孩子母亲,又一直跟在担架旁边。
担架推出餐厅以后,东侧走廊摄像头恰好停机维护。
监控缺口把许佳宁从公共画面里抹掉了。她究竟有没有走到码头,还得从别处找回来。
林雪转向救生设备柜。
“工程艇配套给临时乘员的救生衣数量。”
“两件成人、一件儿童。”当班主管说。
三个编号挂位现在全空着。
少了两件成人和一件儿童。
“驾驶员和员工穿什么?”陆观问。
“驾驶台有工作救生背心,不从游客柜拿。”
两件工作背心只能覆盖驾驶员和当班员工。孩子与母亲至少要用掉一大一小,剩下的成人救生衣原本该给第五个人。
设备员拿来月初盘点照片。两件成人救生衣和一件儿童救生衣都挂在编号位置,封条完整。可继续往后翻,一张第3日的维修流转单显示,编号A-02的成人救生衣因卡扣损坏送出,此后没有归还记录。
第4日上午的安全巡查表仍写着“数量齐全”,签字人是当班主管。
“A-02没回来,上午为什么写齐全?”陆观问。
设备员看向当班主管,没替他回答。水上项目第4日下午因为下雨提前关闭,也没有其他游客借用记录。
林雪让他把照片、维修流转单、巡查表和当前挂位分别复制给警方。事发前已经少一件成人救生衣;紧急出航又带走一大一小两件,却没有留下经手记录。
高良仍试图解释:“送医时来不及填,回来再补就行。”
“那补记在哪里?”林雪问。
“可能员工忘了。”
“工时忘了,油料忘了,钥匙忘了,救生衣也忘了。”她把四份记录排开,“同一次出航所有纸面痕迹都消失,不叫单项遗漏。”
高良的手压在椅背上,没有再说是巧合。
20:06,众人带着复印记录回到公共接待区,方晋从水库公安联络点回电。
他已经联系管理站调取第4日门禁记录。17:31,工程艇抵达管理站码头;17:33,管理站为急救车辆开启东门。
救护车出车记录里有孩子、母亲和度假区员工。
另有一名年轻女性随车,身份栏只留下一条仓促的备注。
客船名单上没有她,工程艇纸面记录里也没有她。
【身份待核。】
记录没有写她是谁,却把一个没有出现在客船名单上的年轻女人,送到了水库另一边。
“医院有没有她的记录?”林雪问。
“正在跨辖区核验。涉及患者和陪同人员隐私,结果先走警方。”方晋说,“明早08:30来联络点。”
赵凯站在几米外,听见“年轻女性”便向前一步。
“一定是佳宁。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方晋的电话还没有挂断。
林雪按住免提键,挡住医院名称可能出现的部分。
“先确认人身安全。位置是否能告诉你,由她本人决定。”
管理站17:31确实为一辆救护车开过门。
那辆车上,多了一名没有登记姓名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