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日08:34，方晋把一张安全确认表放到桌上。
表上没有地址，联系电话也被遮去，只保留姓名、确认时间、核验单位和“本人自愿报平安”几个字段。
“昨晚跨辖区记录已经匹配。”他说，“许佳宁第4日18:10借医院护士的电话报警，接警人员通过实时视频和身份资料完成核验。她没有被绑架、拘禁或限制人身自由。”
方晋把两张受理时间并排推过来。一张是医院所在地派出所的18:10，标着“本人报平安、位置保密”；另一张是两个多小时后的水库失联报案。
赵凯当时只给了旧电话号码和“未婚妻”关系，连许佳宁的身份证号码都说不全。水库辖区先按失联受理，直到夜里拿到酒店登记资料，才用完整身份信息向另一地发出核验。
“工程艇、救护车、医院。”方晋用笔依次点过三份记录，“我们从这条线追过去，才接上她先前报平安的记录。”
高良也按警方通知到了联络点，坐在最后一排等工程艇记录复核。方晋没有让他碰安全确认表。
赵凯伸手去拿表。
方晋先一步按住。
“你可以知道人身安全已经确认。其他内容不向你披露。”
“我是报案人。”
“报案不等于取得她的位置。”
“她没身份证，没手机，能去哪？”
“这是她与警方需要处理的事情。”
“我得去接她。”
“她明确表示不需要。”
赵凯猛地转向林雪。
“我付了委托费。你们昨天也查到她上了工程艇，现在至少该告诉我是哪家医院。”
林雪拿出他签过的有限委托书。
第三条被她用笔圈了出来。
【未经许佳宁本人同意，不向委托人披露具体位置、联系方式和落脚点。】
“委托第一项目标已经完成。”她说，“人身安全确认。第二项犯罪风险还需要听本人说明和处理度假区记录。医院名称不在交付范围。”
“我可以加钱。”
“合同里没有卖地址这一项。”
“十万。”
林雪把合同翻到下一页：“还是没有。”
“二十万。”
陆观把收费单翻了个面：“再加一个零也一样。你现在买的不是调查，是她不愿给你的答案。”
赵凯看着他。
“你昨天还很着急找人。”
“因为当时不能排除她遇险。”
“现在就不担心了？”
“警方已经核验安全。”
“警察也可能被她骗。她一个人情绪上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方晋把安全确认表收回文件夹。
“不要用没有依据的自伤推测要求披露位置。接警人员询问过风险，当前没有启动紧急干预的条件。”
赵凯还想争，联络点的屏幕亮了。
视频接通前，方晋先把赵凯和高良留在玻璃隔断外。
“我为什么不能听？”赵凯问。
“她只同意向警方和受托侦探说明情况。”方晋关上隔断门，“你能拿到安全结论，拿不到询问过程。”
视频由另一地派出所发起。画面里只出现许佳宁本人和一面没有地点特征的浅色墙，旁边有警员出示当日时间牌。
她穿着临时买来的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腕和面部没有可见伤痕，说话也清楚。
“林雪侦探事务所？”
“在。”林雪说。
“赵凯也在？”
“在隔壁接待区，听不到也看不到通话。”
许佳宁停了一下。
“我不和他通话。”
林雪问：“你是否自愿离开度假区？”
“是。”
“第4日16:45以后发生了什么？”
“餐厅有个孩子严重过敏。我学过急救，先帮她母亲处理，后来跟着担架上了工程艇。孩子送到医院时还没完全稳定，我陪到急诊接手。”
“有人强迫你上船？”
“没有。”
“有人阻止你返回度假区？”
“也没有。”
“那为什么留下手机和行李？”
许佳宁先向旁边的警员确认，这一段是否只进入案件记录。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继续。
“离开时太急，没时间回房。到医院以后，我借电话联系警方，也联系了朋友。我本来准备第二天通过警方取回行李。”
“你知道赵凯会去度假区？”
“知道。他一直能看见共享定位。我四天前已经要求他停止，他没有退出账号。”
“你主动利用这次离开摆脱定位？”
“对。”
玻璃隔断外忽然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拍了门。方晋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许佳宁继续说：“我不是为了吓他，也没想让度假区替我撒谎。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部手机旁边。手机一开，他就会知道我在哪。”
林雪问：“你是否同意事务所向赵凯提供你现在的位置或联系方式？”
“不同意。”
“是否需要警方或事务所继续调查绑架、拘禁风险？”“不需要。”
“工程艇出航和度假区记录，可以说明吗？”
“可以。”许佳宁把头发往耳后压了一下，“我上船时没看见有人登记。救生衣也不够，我把成人那件让给孩子母亲，自己穿了船上的旧工作背心。”
方晋让另一地警员结束视频前，再次确认许佳宁的保密意愿。画面关闭后，他保存询问笔录，才打开隔断门让高良进来。
林雪没有复述许佳宁离开医院后的去向，只问工程艇上的旧工作背心由谁保管。
“她说自己穿过？”高良脱口问道，随即补了一句，“工作背心也符合浮力要求。”
林雪看着他。
“你昨天说没看见许佳宁上船。我们还没说穿背心的人是谁。”
高良嘴唇动了一下。
“员工后来汇报过。”
“谁汇报的，什么时候？”
“口头说的，我得回去问。”
方晋把这句话记下，让他回到外面等候，随后才叫赵凯进来。赵凯拿到的只有三项结果：许佳宁安全、系自愿离开、拒绝与他联系。
“她就是在闹脾气。”他第一句话便说，“等我见到她会解释。”
“她刚才已经拒绝见你。”林雪说。
“你们不能只听她一面。”
“是否见面不需要两面表决。”
赵凯从随身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婚纱照。
“你们收了钱，却帮她躲我？”
林雪把阶段结论和费用清单放到他面前。
已完成的安全调查按约结算，未发生的定位调查从未进入合同，也不会收费。
“事务所不是替你恢复共享定位的工具。”她说，“以后若继续堵门、跟踪或冒用亲属身份查询行程，许佳宁可以保留记录并报警。”
赵凯没有签满意确认，只签了“已收到安全结果”。
09:46，他拿着签收单离开联络点。方晋把人送到外面的接待警员处，暂时留在走廊处理报案结项。
门外还能听见赵凯和接待警员争辩。声音隔着玻璃，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
门关上以后，陆观仍看着赵凯留下的签收单。
“他是真担心。”陆观说。
林雪把委托书收进文件袋：“也是真想把人找回来继续管。”
“如果没有这份报平安记录，我们还得找。”
“找到能直接和她说话为止。”
“只是不接赵凯电话呢？”
“那是拒接，不是失联。”
陆观把笔转了一圈，想起共享项目里仍然空着的第9日。
“那你第9日如果不接我电话呢？”
林雪的手指在文件袋封口处停了一下。
“按我们写的联络时限。”
“只要你提前说自己主动离开，我就不该找？”
“要看有没有客观风险。”
“陌生接驳、定向威胁、未知终点算不算？”
“算。”
“许佳宁能自己报平安，也能拒绝见谁。”陆观说，“你第9日要去的是陌生接驳点，终点和退路都不知道。别拿一句‘自愿’让我停手。”
林雪抬眼看他。
“学得很快。”
“学姐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担心以后甩不掉我？”
“担心你判断不清，给救援添第二个目标。”
“那就是担心。”
“阅读理解扣分。”
她没有同意他跟去，也没有再说“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手边那支笔被她按响一次，又慢慢按了回去。
方晋从走廊回来，打断了这段对话。
“失踪部分可以结了。”他说，“现在处理工程艇和删除记录。”
高良的问题却没有结束。
方晋调出度假区第4日工程艇出航簿。17:00对应页不存在，前一页编号是084，后一页直接跳到086。装订孔旁边留着新撕裂的纸纤维。
“085去哪了？”方晋问。
高良说：“可能装订时漏页。”
“前后页纸张批次相同，页码连续印刷。漏的是正好记录工程艇离岸的一页。”
度假区当班主管也完成单独询问。他承认，第4日19:00左右，高良从值班夹里抽走出航页，让员工统一说“营业客船以外没有载客记录”。
11:18，高良终于承认。
“是我删的。”
“为什么？”林雪问。
“工程艇没有商业载客资质，乘员登记也没补。最麻烦的是救生衣不够。孩子救回来了，如果记录留下，度假区可能停业整改。”
“所以你把工程艇写成没动过。”
“我只是想保住度假区。开船是为了救人。”
“救人是对的。”林雪说。
高良像抓住了一根绳子，立刻点头。
林雪却把出航簿缺页处的取证照片、许佳宁的询问笔录和救生衣清点表并排放下。
“删掉船上还有谁，是另一件事。”
高良看着缺页照片，过了很久才问：“如果我当晚补报，结果会不同吗？”
“孩子依然会被送医。”方晋说，“设备和登记问题会进入整改，你也不用让所有员工统一撒谎。”
“度假区可能停业。”
“那是检查以后决定，不是你删掉记录就能替代的决定。”
林雪在结论里写了两行。
【17:03，应急调度工程艇送医。】
【19:00后，抽走085页，要求员工隐去非营业客船人员记录。】
高良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像是还想从“应急”两个字里找回一点辩解。可第二行紧跟在下面，墨迹一样黑。
方晋把许佳宁的安全确认表收进结案夹，在“失踪人员”一栏盖了章。
轮到工程艇记录时，他拿起那本缺页的出航簿，换了只透明证物袋。
陆观在辅助记录末尾写下：失踪安全确认完成；管理责任另案移交。笔刚放下，高良便跟着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方晋封好袋口，把编号缺失的位置朝向他。
“许佳宁不用再找了。”他说，“你留下，把085页的事从头说一遍。”
高良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