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将军站在大厅里。屏幕上分屏显示着两段影像——一段是车间里鹫螳螂倒下的最后几秒,另一段是水下鳝鱼乌龟沉入池底的侧写。他看完之后把屏幕关掉,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大厅里的暗紫色光纹从天花板缓缓流下来,沿着他的肩线分成两股,绕过他的身体后在背后重新汇合。他站起来,走到侧门前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轮廓。身体收得很紧,四肢修长,肩宽和普通男性相当,但站姿明显更低——重心沉在脚掌和后跟之间,像随时准备做出反应。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斑纹,在昏暗中不显眼,只在移动时才像液体在皮肤下面流动。头部不像普通野兽那么长,反而更接近人类,额部宽阔。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比普通猫科动物更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黑线。
海葵豹。黑将军说。
那个轮廓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在辨认走廊里光线变化的方向。
鹫螳螂和鳝鱼乌龟都死了。序列里少了两员。
海葵豹没有接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等,像一头已经知道任务会落在自己头上的动物,在等方向落定。
我交给你的任务在海上。日本自卫队横须贺基地,海军设施,燃料库和雷达阵列。切断燃料供应,让他们的出港能力归零。雷达站可以不需要完全摧毁,让它停转足够长时间就可以了。黑将军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和下班前安排人整理桌面没什么区别。盖尔修卡下一步需要那片海域。先把他们的眼睛挖掉。
海葵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在脚边扫了一下,又松开。它的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被从水下捞出来之后表面的水珠正在被风吹干:我怎么进去。
从海上。他们有巡逻编队,有空隙。凌晨三点前后换防,会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黑将军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基地管线图,标注了燃料库的位置和守卫哨的轮换时间。他把纸递过去。
海葵豹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贴身位置,没再问细节。它转身走了,步伐均匀而无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旅人刚喝完一口水就继续上路了。走廊尽头的门在它经过之后自动合拢。
黑将军回到大厅重新坐下。灰白色的眼睛落在桌面上那枚已经熄灭的鹰蛇标志上,像在看一枚正在缓慢降温的硬币。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屏幕重新打开了,上面是另一组画面——东京港口的卫星影像,海面上有几艘军舰停泊着,甲板上的灯光在夜色中亮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点。他把画面放大,停在燃料库所在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关掉了。
当天夜里,横须贺基地外围的海面上有东西正在靠近。值班哨兵在雷达屏幕上扫到过一个极微弱的回波,像一只大型海鸟偶尔贴着海面飞行时留下的痕迹,又像一段被风浪抬起的浮木短暂地出现在扫描范围内。回波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第二遍的时候屏幕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当做误报,在值班日志上写了疑似海浪干扰,继续看下一段。
基地西北角的燃料库是独立的。整片区域用两道铁丝网和一道隔离墙围起来,墙顶有监控探头和红外感应器。墙上没有缺口。墙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一个排水口,铸铁格栅,盖板用螺栓固定着,螺栓表面有薄薄一层锈,没有人动过。
凌晨两点五十。值班哨位正在交接,对讲机里的声音互相确认着编号和时间,盖过了从排水口方向传来的极轻的金属刮擦声。格栅从内侧被抬了起来,没有完全卸掉,只是向上掀了一条缝。一条暗金色的影子从那条缝里滑出来,身体贴着地面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光带,经过墙根时没有碰到任何探测器的边缘。
海葵豹在燃料库之间的阴影中站直了。它先确认主油罐的位置——三座立式圆柱罐,高约十米,表面涂着浅灰色的防火漆,罐体之间的管道互相连接,主阀门在罐体东侧的阀门井里,用一把挂锁锁着。锁是新的,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钥匙经常有人使用。
海葵豹走到阀门井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把锁。它没有去碰锁,沿着管道走向走了一遍,在管道和地面相接的位置找到了一处法兰接口,垫圈边缘有一小片正在渗出的油渍。它伸出手在那一小片油渍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退回到阴影里,在那片阴影中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它开始动。但已经晚了。基地警报拉响。刺耳的蜂鸣声划破深夜。探照灯从两个方向同时扫过来,一束白光正好打在它所在的位置。两道光线在它身上汇合时,整个身体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像岩石表面雨后反射的光。远处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整齐、密集。
海葵豹没有跑。它站在灯光汇聚的中心,尾巴贴在地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探照灯的方向,瞳孔略微收缩了一圈,恢复了正常。脚步声越来越近,从燃料库两侧同时包抄过来,带武器,有头盔,动作训练有素。第一排人到位时,第二排正在展开队形,火力覆盖点已经锁定了它站立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退路。
海葵豹抬起头。它朝向人群的方向,像在看一排刚到场的观众。
远处,横须贺港外的海面上,一艘灰色的船正停泊在港湾线以外,没有开灯。船首有一个人影站着,也在看着基地方向——看着那片正在被警报声和探照灯照亮的区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望向更远处的海平面。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正在变薄的云层,边缘正在被黎明的第一道光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