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将军站在那面黑色的水墙前面。水墙是从地面升起来的一片完整的水体,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着大厅壁面上流动的暗紫色光纹,映不出任何人的面孔。他站在水墙前面大约一分钟,看着那层静止的水面,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决定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叫鹫螳螂来。
他转身走回长桌后面。当他坐下的时候,大厅的侧门已经开了,一道深绿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它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身体与门框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头部那双横向排列的复眼反射着天花板的光,像两枚被嵌在黑暗中正在点亮的灯。
鹫螳螂。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甲壳,表面有纵向的条纹,比周围的暗紫色光要暗一些,像一片长期被雨水浸透的森林树皮。它的头部是三角形的,复眼占去了面部的大半面积,口器是咀嚼式的,两侧有细长的触须正在以极慢的频率摆动,尖端在空中画着一对永远闭合的环。它站立的时候前肢呈折叠状收在胸前,前肢末端是一对镰刀状的骨刃,刃面很薄,边缘是一道接近透明的细线。
人类狩猎。黑将军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屏幕,上面的地图正在从平面切换为三维,城市的街区轮廓从灰色变成绿色。中国境内。城市。乡村。不限区域。不限方式。你负责制造压力,让他们不得不出门应对。
鹫螳螂的前肢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镰刀状的骨刃边缘的亮线在灯光下闪了一次。它的声音从口器中传出,经过咀嚼式的结构和复眼上方的气孔双重过滤后变得干涩,像两片干枯的树叶互相摩擦:
时间?
黑将军敲了一下屏幕,地图上出现了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的红色波纹。从明天开始,持续到他们派人来拦截你为止。
鹫螳螂没有点头。它的头部只是略微偏转了一度,然后身体从门框中退出来,像一层深绿色的液体被从容器中抽出后又吸干了,留在空气中的气味正在快速消散。大厅里只剩下那面水墙表面的光纹和黑将军面前屏幕上正在逐层展开的地图。
同一时间,黑将军面前的水墙深处浮现出第二道轮廓——它的身体粗短,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角质鳞片,背甲呈圆拱形,有一道从头部延伸到尾部的纵向脊线,脊线两侧各有一排不太明显的突起,排列均匀。它的四肢很短,指趾间有蹼。头部是钝圆的,口部宽阔,下颌有两排细密的齿,齿尖微微外露,在它呼吸时偶尔露出又收回。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纵向,像一对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缝隙,从水墙的深处向外看。
黑将军抬头看了它一眼。
日本。你负责污水。城市下水系统。饮用水源。沿海区域。不需要正面交手,只需要让系统失效。
鳝鱼乌龟的头部从水面下抬起来,水珠从它的背甲边缘滑落,落回水墙表面时没有溅起水花,像被水面直接吸收了。
维持的时间。
黑将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直到他们发现你是原因,并且找不到你。
鳝鱼乌龟的头部重新沉入水墙深处,它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正在远处消散的暗影,然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屏幕上的地图已经自动关闭了,桌面恢复成平滑的黑色镜面,映着天花板上那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鹰蛇标志。黑将军坐在桌后,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那两面水墙都静止着,一面映着标志的紫光,另一面映着天花板投下来的暗影,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分成两半的空间。
远处的城市中,路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晚风卷着干枯的落叶沿着人行道底部滚动,有人关窗时发出一声响,传出后很快就被远处的车辆噪声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天上有东西正在飞过——一道深绿色的影子,比夜色深一些,比云层暗一些,刚好介于看不见和不想看之间。它贴着楼顶边缘掠过,镰刀状前肢收在胸前,每扇动一下翅膀就滑行一长段距离,像一枚被风吹偏的纸片,但比纸片重得多。它飞了很远,远到城市的灯火已经完全被抛在身后,地面上只剩下一片不均匀的暗色覆盖层——田野、河流、稀疏的村落和偶尔亮起的窗户。
它在一座小城边缘的塔吊顶端停下来,前肢张开,镰刀状骨刃卡在金属横梁上固定住身体。它蹲在那里,复眼扫过下方整片城镇的轮廓——街道、屋顶、路灯、偶尔在窗口移动的人影。它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塔吊在夜风中发出的规律性金属颤响从高频逐渐变成低频,再到几乎不可闻。然后它收拢了翼膜,从塔吊上滑落下去,落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巷口的路灯光被它的身体挡住了片刻,然后重新亮起来。那道深绿色的影子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比落叶还轻,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在经过处留下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带有海水潮气的湿润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