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到达大厅的灯光偏白,冷色调的日光灯从高处均匀地覆盖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少了一层血色。陆宇和安娜推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出口处站着一个举着接机牌的男人,牌子上用黑笔写着LU YU两个汉字,字母拼写是按照汉语拼音打的,字迹端正,像提前用尺子比划过。他穿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手里没有别的东西,站姿笔直,目光在涌出的人群里扫了两遍,然后锁定了陆宇的位置。
他迎上去,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我是铃木。国际刑警东京联络处。
陆宇也点了一下头。安娜从他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铃木的面孔——三十出头,短发,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外勤跑动的人。他的眼睛在安娜身上停留了比正常长度多出大约半秒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车在外面。铃木侧身示意出口方向。
他们跟着他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外面是傍晚的东京,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有飞机起降的低频轰鸣正在持续穿过云层。铃木的车是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很普通,像日本街道上常见的家庭用车,停在一排同类车辆的中间,不太容易分辨。陆宇坐进副驾驶座,安娜坐在后排。铃木发动引擎,没有开导航,顺着机场出关的匝道驶入了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路上有一段很长的沉默。高速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住宅区和零星的厂房,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蓝灰色的色调。陆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隔离带和路灯杆,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消息里面说淡水有问题。
铃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的。从上周开始,东京范围内有三处净水厂的出水检测出现了微量元素异常。含量不高,但超出了饮用水标准的临界值。初步分析认为不是自然污染,因为三处水厂的水源来自不同的水系。
什么元素。
钠和氯。铃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浓度升高后水的味道会变咸。实际上已经有市民开始抱怨水里有股海腥味,但是政府方面还没有正式公布检测结果。
安娜从后排探身往前靠了一点。你们怀疑是人为的。
FBI那边做了比对。铃木说,他们在美国东部见过类似的案例,也是淡水系统被从内部注入了高浓度的盐水,城市供水一周内瘫痪了两段管网。这次的手法几乎一样。
FBI也在日本?
铃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即将成型但最终没有完全展开的笑。他们在东京有个联合办公室。已经派人过来了。你一会儿就能见到。
轿车驶入东京市区时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两侧涌上来,高楼的窗格和街道上的招牌把夜色切割成细碎的亮片。陆宇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角和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逐一按动指节,拇指从食指按到小指,然后反过来,从小指按回食指,循环了几次之后停住了。
他们在港区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下车。铃木带他们进了电梯,按了十一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和机场大厅是同一个色温,偏冷的白色,地面是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打开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白光映在对面坐着的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着。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发梢略微卷曲,眼睛的颜色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正在看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图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铃木身上,然后移到陆宇身上,最后移到安娜身上。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略微后靠了一点,把笔记本屏幕朝着门口的方向转了一转,好让进来的人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FBI,环境犯罪调查组。我叫亚当斯。他的声音带一点轻微的鼻音,说话的方式像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简报,但语调还算自然。你们看到的这张图是东京地区三处净水厂的进出水钠离子浓度对比曲线。红线是进水,蓝线是出水。两天前出水钠浓度开始上升,今天凌晨蓝线已经越过了红线的位置。
陆宇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图表上的曲线走向清晰,红线平稳,蓝线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上扬,弧度均匀,像一根被匀速拉动后正在上升的秤砣。
怎么注入的。陆宇问。
亚当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时间点位置点了一下。我们追踪了一组市政管网的检修记录。在浓度变化开始的四十八小时内,有一处距离净水厂两点八公里的检修井被人打开过。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没有目击者,监控摄像头在那段时间内全部被干扰了。
安娜走到桌子的另一侧,把摊开的文件拿起来翻了翻。你们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亚当斯把笔记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但是以我们的经验,这种手法符合盖尔修卡的组织风格。他们不追求一击致命,喜欢用慢性的、不易察觉的方式逐步削弱一个系统的运作能力。陆宇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前臂搁在桌面上。最近的失踪案呢?
铃木站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表情变化了极细微的一瞬,像一个正在被翻到他不愿意翻的那一页书的人。过去十天,东京及周边三县登记在册的失踪案件有十七起。其中九起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记录、没有追索线索。这些人就像从地面上被擦掉了。
陆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了铃木一眼,铃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另外八起呢。陆宇问。
另外八起。铃木的喉结动了一下,有人在现场看到了一个东西。很高。绿色的。前肢是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均匀地落下来,落在会议桌表面的所有文件和笔记本上,落在四个人的肩膀上,落在陆宇那件旧外套左肩处的微小的磨损痕迹上。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形成几道平行的、细长的亮线,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作上被事先留出的光线通道。
同一时间,中国。地下基地。
张仕文和肖莉坐在空腔中段的地面上,面前摊着一份从地面回收的旧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边缘有一块被水浸湿后又干掉的痕迹,纸面微微发皱。头版的标题被一张从其他页面翻折过来的广告页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后半部分的几个字——和。肖莉用手把折角按平,露出了完整的标题:多地失踪案件持续上升,警方呼吁市民减少夜间外出。
张仕文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凑近了看正文。报纸上的内容他已经在白天读过两遍了,每个字都认识,但每次读完他都会把同一段再看一遍,像在寻找某一行曾经漏掉的细节。肖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报纸上那几行被加粗处理过的失踪者名单——名字后面跟着年龄、职业、最后出现的地点。那些地点分布得很广,从城市中心到城乡结合部到偏远的村镇,像一张不规则撒开的网,正在缓慢收拢着它所覆盖的每一处范围。
已经有地方开始宵禁了。肖莉说,她的声音在空腔里形成一段短促的回声,很快被岩壁吸收掉了。我看到网上有人说白天出门也要结伴,一个人走的话心里不踏实。
张仕文没有接话。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身边。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次,感受着纸张被反复折叠后出现的细微的褶皱触感。
林风出去多久了。肖莉问。
张仕文没有抬头。今天第三趟了。他说要去确认鹫螳螂的活动范围,天亮之前回来。
肖莉没有再说话。她把已经凉透的水放在一边,双臂抱在膝盖上,靠着岩壁坐着。空腔里的灯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暖黄色光晕,眼睑微微低垂着。远处的地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管道入口的方向向空腔深处接近,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