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蛇标志在大厅顶部悬浮着,暗紫色的光从标志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后形成的波纹。光纹扫过黑将军的面孔,又扫过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他正坐在长桌后面整理一份电子文档,右手在屏幕上滑动,把一组生物改造序列从待审核执行中文件夹。这时首领的声音从标志内部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度,像说话的人正在调整音量。
日本部分运转出现障碍。
黑将军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具体。
当地分支的改造人序列消耗速度超过补充速度。三份独立报告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最近三个月内派出的七名怪人全部被消灭或无法回收。当地已经没有足够的改造资源来维持对主要城市的覆盖。
黑将军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悬浮的标志,灰色的眼睛和标志上蛇首的暗光对视。效率下降是因为资源不足还是指令问题。
资源。
那就补资源。黑将军重新低头看向屏幕,手指继续滑动,把强一点的改造人调过去。
首领的浮雕沉默了片刻,三道纵向开口张开了极小的幅度,泄出一线白光。你是指哪个序列。
黑将军把最后一份文档拖进执行文件夹,然后关闭了屏幕。你那边还有几个储备序列。
三个。
从里面挑两个,送过去。一个负责清理旧问题,一个负责建立新的防线架构。两个同时运作,日本支部在两个月内可以恢复到原来的覆盖水平。
首领的开口合拢了。光从标志表面褪去,只剩下底色暗紫色的鹰蛇图案悬浮在空气中,缓慢旋转。黑将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枚正在旋转的鹰蛇标志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长桌后面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向电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形成一段由近到远再到完全消失的衰减序列。
同一天,陆宇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通过一条加密线路传进地下基地的。老刘把终端调到低频段,在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微弱的信号波动中捕捉到了一组完整的电文,译出后把打印纸交给了肖莉。肖莉拿着纸走到空腔中段,在第二盏灯下把纸递给了陆宇。
电文是国际刑警东亚联络处发来的,措辞正式。大意是日本方面近期出现连续多起高破坏性暴力事件,事后现场痕迹与修卡及盖尔修卡的生物改造人特征一致,当地警力无法有效处理。国际刑警希望假面骑士可以前往协助,同时这也是进一步了解盖尔修卡在其他地区的组织结构和运作方式的窗口。文末附了一组东京地区的联络人信息和预计接待安排。
陆宇看完了电文,把纸对折,放进口袋。
安娜站在他旁边,也看过了内容。她靠在岩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偏着头看着陆宇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的全过程。你想去吗。
陆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空腔入口的方向——从那里走出去,经过一段旧的管道夹层,爬上一座检修井,地面上就是那棵野梨树曾经生长的地方。他在看那个方向的时候没有看入口本身,看的是入口上面那层正在被灯光照亮又熄灭的岩面。
林风不会去。
安娜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岩壁上直起身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那我跟你去。
陆宇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国际刑警的人。
我是。安娜从口袋里摸出证件外壳,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一直在编。
他们出发的时间是第三天凌晨。从地下基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地面上的空气比地下冷了好几度,带着霜冻前那种干燥的、刺鼻的草木气息。基地的废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墙体残余部分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露水,在正在升高的天光下缓慢蒸发,形成一层稀薄的水雾附着在断壁表面。
林风站在那棵野梨树的旁边。树还活着,虽然它的主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口,边缘的树皮已经卷起变干,但它的枝条依然朝着天空的方向展开,有些枝条顶端的芽苞已经开始鼓起来了。
林风没有走近那棵树。他就站在距离树大概几米外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陆宇和安娜从废墟边缘走过来,走过那片被重新填平的土地,走到他面前。
陆宇停住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平时穿的更厚一点,领子竖着,遮住了脖子。他的左肋伤口已经在愈合的最后阶段了,走路时不再有明显的偏斜,但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让重心稍微偏右一些。
我去了之后,陆宇说,这边只有你一个。
林风点了一下头。他看到陆宇背上那件旧背包的带子交叉绑在胸前,压着外套表面,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安娜站在陆宇旁边,拎着一只同样旧的小包,包的拉链头是断的,用一根细铁丝拧紧了代替拉链。她也在看林风,但没有说话。
到了那边联系。林风说,老刘的备用频段可以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宇又站了一会儿。天光正在缓慢变亮,从最初的灰白变成一层薄薄的浅金色,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铺开一层斜斜的亮面。陆宇看着林风的脸——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光线中,他的轮廓显得比之前更清晰了,眼窝的深度和下颌的线条都在晨光中被照得分明。他的左胸口袋里那一小块凸起依然在,像一枚被缝在布料下面的硬币。
那我走了。陆宇说。
林风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送,也没有挥手。他看着陆宇转身,看着安娜也转身,看着两个人并肩往荒地边缘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也没有迟疑。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废墟边缘的碎砖堆上,再从碎砖堆的边缘折向更远的地面,直到与荒草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清边界。
陆宇走出去大约二十米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朝安娜说了句什么。安娜也侧了一下头,回了一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荒地边缘的矮树丛那里时,身影被灌木的枝叶遮住了一部分,看得不太清楚了。林风始终站在那棵野梨树旁边,没有移动。晨风从他站着的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推了一下又放下,像一个很短促的、没有说完的句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逐渐缩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荒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块表面光滑的扁平石板,石板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过的尘土覆盖了大半,只留下最后几个字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他看着那几行字留下的痕迹看了一会儿,直到晨风再次吹过来,把一小片枯叶从野梨树的枝条上吹落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外套外面,垂在身侧。他没有低头看那片落叶。他的目光越过空地,越过废墟的断壁,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升高的太阳边缘。天光已经亮起来了,淡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荒地,把地面的每一条裂缝、每一根枯草都照成可见的形状。林风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地下入口的方向,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靴底与碎石之间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摩擦声。他走到洞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野梨树的枝条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着,像在回应一段已经传远了的声音。然后他走进了洞口,光线从洞口边缘收窄成一道正在缩短的亮线,然后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