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踩下刹车的时候,前轮还在持续旋转,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搓出一道宽约两米的黑色弧线。发动机在他松油门的瞬间从高频嗡鸣突然降到怠速的低沉鼓点,像一段被截断的对话。
他没有熄火。右脚踩着地面,左腿跨在座椅一侧,右手还搭在油门上。旋风号的前大灯依然亮着——但那是摩托车自己的电瓶供的电,与城市电网无关。
他回头。旧城区建筑的天际线已经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被他甩在身后,越来越小。猫头鹰怪人最后消失的那个方向,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它飞走了。它展示了自己的翅膀和X光的能力,然后退出了战场——在他还没有展示任何威胁之前。
陆宇把车身调转了一个方向,面向基地。他的左肋核心在车灯的反光里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搏动,是跳。像一根弦被弹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拧下油门。车身弹射出去。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路上的碎片和尘土在轮胎边缘形成一道持续扬起的灰色雾带,两侧的建筑物像被人从身后合拢的书页,逐页关闭。他没有走省道,从城区边缘的荒地直接穿过去,越过两条干涸的水渠和一片被废弃的工业区厂房。进入基地围栏范围前五百米,他闻到一层极淡的气味——就是在大坝检修通道盖板和负二层通风管道里闻到过的那一种,半透明的液体残留物的气味。鳞片刮过干燥表面后留下的痕迹的气味。氨水底调混合着某种矿物盐的刺激性。
他把摩托推到基地主楼正门前。门是开着的,开的角度比他们离开时宽了大约十厘米,门框左侧有一道纵向的新划痕,金属表面被刮掉一层漆,露出下面的银灰色底材。他从划痕边缘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的触感是干燥的,但划痕底部有一层极薄的、已经凝固的透明覆膜,和地狱大使肩部脱落的封闭膜是同类物质。
他走进走廊。一楼的应急灯亮着,新的电池已经换过了,光比昨天的暗绿色更白了一些。走廊地面上没有战斗痕迹,没有碎屑,没有倒下的物体。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除了通风管道入口的格栅。负一楼楼梯口的通风格栅不见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形入口,入口边缘的铁质边框有新的变形,向外翻卷,像被什么硬物从内部顶开的。
陆宇停在那口格栅前面。他的手在入口边缘停了一下——那里也有一层同样的透明覆膜,已经干透,摸上去是硬的,像玻璃胶固化后的触感。
赵宇。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次,没有回应。他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赵宇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墙,棒球棍横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宇。
其他人呢。
赵宇抬起头。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新的淤青,颜色还很鲜,像几个小时前刚撞出来的。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他说话的时候血痂又裂开了一条缝。
张教授和肖莉被带走了。响尾蛇从通风管道出来之后没有直接走——它绕到主楼北面,从张教授办公室窗户的位置重新进来的。当时我在楼上清点通讯设备,老刘在配电室。响尾蛇直接去了负一层隔离室,以为肖莉还在那里。张教授在走廊里拦了它……他停了一下,肖莉听到声音赶过去。我听到的时候已经完了。
陈旭呢。
陈局昨天下午外出联系备用电台,还没回来。
陆宇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赵宇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楼梯墙壁上——墙面有一道横向的擦痕,高度大约一米六,宽度与一个人体的肩宽相当,表面被鳞片刮掉了一层薄薄的涂层,露出底下的灰浆。
它带走了两个人。用尾巴缠住,从北侧窗户出去的。我追到外面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它了。地面上有爬行的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
陆宇转过身。他走到主楼北侧那扇窗前。窗户是开着的,窗框边缘的密封条有被强制撑开的压痕,压痕的宽度与地狱大使肩宽一致。窗台下面就是基地外侧的荒地,泥土表面有一条宽约半米的压痕带,呈现波浪形,像一条巨大的蛇刚刚爬过。压痕带的边缘有规律分布的圆形凹陷——战斗员的靴印。不止一双,至少六双。
它带了战斗员一起。
赵宇走到他身后,棒球棍的棍头垂在地面上。在我下楼之前,它已经完成撤离了。它没有和我们打。
陆宇看着那道蛇行压痕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矮灌木丛里。他想起猫头鹰怪人看他的方式——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威胁,像在确认位置。像在给他一条路线,让他原路返回。
猫头鹰没有攻击我。陆宇说。它展示了自己,然后飞走了。
赵宇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窗口的逆光中对上。
它在把我们分开。陆宇说。林风去找首领,我去找猫头鹰,基地里剩下的人没有防御能力。响尾蛇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带走路某个特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停住。
它带走了张仕文和肖莉。但肖莉脚踝还没有完全好,张教授没有战斗力。为什么是他们。
赵宇站在窗边。他看着那道波浪形压痕的方向,像在回想什么。
响尾蛇在负二层的时候,张教授就在房间里。它完全可以直接攻击他,但没有——它等到了自己恢复完毕,然后选择带走他。它要的是活的。
陆宇的右手按上了左肋。核心的搏动在刚才的对话中微微加速,又在当前时刻逐渐稳定。
它能走多远。
赵宇摇了一下头。带着两个人,靠地面爬行。如果战斗员从外围接应,应该不会超过五公里范围内有预设的撤退节点。
陆宇已经转身往车库走了。他的步伐没有明显的加速,但每一步的间距都比正常步幅宽了半个脚掌的长度。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顶开的通风格栅入口——他的余光捕捉到入口内侧有一片极其细小的灰白色碎片,像羽毛。
他停住。伸手进去把那片碎片捏出来。一枚细小的羽毛末端,灰白色的,边缘整齐,断面是新的。
猫头鹰怪人。它来过基地。
陆宇把碎片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它放进腰侧卡槽里——和他在写字楼里捡到的那枚放在一起。两片羽毛的材质完全一样。
猫头鹰来过这里。他说。声音没有转向任何人,像在对自己确认。它比我先到。它和响尾蛇同时在基地周边活动过——它们的行动是协调的。
他转向赵宇。赵宇站在那里,握着棒球棍,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一道新的暗红色细线沿着下唇边缘慢慢渗出来。
林风呢。赵宇问。他那边——
他那边找不到我们。陆宇说。通讯断了。他去找首领,如果那个地点是假的——他停了一拍,——他现在一个人在修卡的核心区域外围,没有任何支援。
他站在车库门口。左手已经按上了那辆摩托的车把。
我往西北方向追。你留在这里等陈旭回来。如果林风回来了,告诉他在西北方向找我。
赵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陆宇跨上摩托,旋动钥匙。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在车库的墙壁之间形成一段短暂的回响。
旋风号离开基地的时候,轮胎在门口那片压实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新的弧线。那道弧线与响尾蛇怪人的波浪形压痕带在门口外大约十米处重叠了一小段,然后分离,向西北方向延伸,越来越远。
赵宇站在主楼门口,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棒球棍的握柄纹路在他手心压出一道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变厚,低垂的云底边缘呈现一种不均匀的、浅灰色的纹理,像一块正在被撕裂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