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大使睡着之后,隔离室安静了大约两个小时。
赵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动过。他看着输液瓶里的液面从满降到一半,从一半降到四分之一,中间换过一次瓶子,是肖莉进来换的。她换完瓶子后没有走,靠在金属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绷带,没拆封,只是拿着。
他一直没醒?
呼吸很稳。赵宇说。张教授说他需要深度睡眠来修复组织。
肖莉把绷带卷放在台上,走到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地狱大使面部闭合的横向裂口。须状突起紧贴着皮肤,像某种已经完全闭合的生物阀门。他的肩部那层半透明封闭膜已经扩展到了巴掌大小,覆盖了整个伤口的范围,边缘正在向周边健康皮肤缓慢推进。
佐尔上校是金刚狼男。肖莉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赵宇听到。死神博士是乌贼恶魔。修卡的支部负责人全是改造人。
赵宇从椅子上直起身。他看了肖莉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地狱大使一眼。你在想他是不是也一样。
肖莉没有回答。她把绷带卷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沿着塑料包装的边缘来回划了几圈。张教授说他体内没有发信器。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别的。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地狱大使的肩部伤口。那层封闭膜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正在愈合的组织——暗金色的、细密的纤维状结构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率重新连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有也动不了。
不一定。肖莉说。佐尔上校被林风打穿胸口之后还在还击。修卡的干部改造深度远超普通战斗员。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床上的呼吸频率在那一瞬间改变了——从六秒一次变成了五秒半一次,快了半秒,然后恢复到六秒。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地狱大使的面部裂口上。那道裂口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线被轻轻拨动,然后重新静止。
张仕文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盘新配置的电解质溶液,走到床尾时看到两个人的表情,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赵宇往后退了半步。他刚才动了一下。
张仕文把托盘放在金属台上,走到床边,俯身检查了地狱大使的瞳孔反射。晶体眼睛在灯光下没有反应,呼吸频率稳定在六秒一次。他直起身,转头看着赵宇和肖莉。
他需要休息。你们两个出去。
肖莉没有动。张教授。我想问一个问题。
张仕文看着她。她手里握着那卷绷带,指节微微发白。
修卡的支部干部全部是改造人。这是我们已经确认的事实。地狱大使是东亚支部负责人,他在修卡体系里待了多少年?他有没有可能——
够了。张仕文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他现在是伤员。他的伤口是真实的,他的脱水是真实的,他告诉我们的信息正在被使用。在他做出任何有威胁性的举动之前,他只是一个人。
肖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她把绷带卷放在台上,转身往门口走。赵宇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地狱大使。他的呼吸依然是六秒一次,平稳,规律,没有变化。
门关上了。
张仕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的旋钮,把流速调慢了一些。他的手在收回的过程中碰到了地狱大使肩部那层半透明封闭膜的边缘。膜的表面是凉的,但底下有极其微弱的搏动感,从伤口深处传上来。
他把手收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在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负二层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在金属床架和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白色。
地狱大使的呼吸节奏在他闭眼的那几秒里再次改变了。从六秒一次缩短到五秒,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到六秒。张仕文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睁开眼时地狱大使的面部裂口依然是闭合的,须状突起依然紧贴皮肤,晶体眼睛依然只剩一道极细的缝。
你给我讲讲越南的事。张仕文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跟一个正在熟睡的人说话,不确定对方能否听见。那里的丛林是什么样子的。你还记得吗。
地狱大使没有回应。须状突起在灯光下纹丝不动。
张仕文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地狱大使的脸,而是看着天花板的裂缝。我见过很多种战场的遗址。地质学上的战场记录——炮弹坑里的土壤翻转层、掩体下方的压实层、地下掩体内部的沉积物序列。每一种都保留着当时发生的事情。但人留下的记录比地质层复杂得多。人会带着这些东西走,直到有一天停下——
他的声音在这里中断了。因为地狱大使的笑声。
那个笑声是从闭合的面部裂口下方发出的。须状突起没有振动,晶体眼睛没有睁开,那道横向裂缝的边缘甚至没有张开。笑声本身是一种连续的、低频的震动,从地狱大使的胸腔深处涌上来,通过颈部传导到头部,最后从裂口边缘和皮肤之间的极细缝隙中向外释放。像一阵从很远的地下传来的雷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仕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碰到了金属台边缘,台上的生理盐水瓶晃了一下。地狱大使的面部裂口开始张开了——不是缓慢地张开,是整体的、快速的、像某种生物在完成一次彻底的蜕皮后的首次开口。裂口的边缘从完全闭合状态扩展到最大开度用了不到两秒。须状突起从皮肤表面竖起,以最高频率开始振动。
他的晶体眼睛完全睁开了。暗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整个隔离室,像有人突然拧开了一盏被调暗了很久的灯。那道光不是平的,是从瞳孔内部向外放射的,呈现出一个不断变化角度的辐射状结构。
你们问得很对。
地狱大使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强度和音质。低频部分完全回来了,那种经过液体过滤的沉稳、圆润的声波从裂口中释放出来,在隔离室的墙壁之间形成连续的、微弱的共振。
修卡的干部全是改造人。佐尔是金刚狼男。死神是乌贼恶魔。而我——
他的身体开始从金属床上撑起来。肩部的封闭膜在那一个动作中被完全撑裂,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他自己的体液,而是更多的半透明封闭膜——两层、三层,逐层破裂,露出下面的组织结构。他的鳞片从灰绿色变成深褐色,从贴平状态变为竖立,每一片鳞片边缘的翘起角度都随着他坐起的动作同步调整。他的手臂反绑束缚带发出连续的断裂声,在金属床上方弹开。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
他的身体从床上站起来了。肩胛的伤在站立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率闭合,那层暗金色的组织纤维在填补伤口之后迅速角质化,变成新的鳞片。他的身高在站立过程中增加了将近十厘米,肩宽扩展,脊柱的弧度从人类姿态向爬行动物姿态过渡。
响尾蛇怪人站在隔离室正中央。
张仕文已经退到了门边。他的后背贴着铁门,右手握着一把从金属台上顺手拿起的止血钳。他看了一眼床上脱落的封闭膜碎片,又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响尾蛇怪人——那个体表的鳞片正在快速完成最后一段角质化,头部裂缝张开到了最大开度,暗黄色的光取代了暗金色,从裂缝深处释放出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燥热而干燥的色调。
你一直在恢复。张仕文说。你用的是我们的电解质和生理盐水——
我需要液体。响尾蛇怪人的声音从身体内部直接释放,经过鳞片间隙中的导管网络放大后形成了那种持续的嘶嘶感。你们给了我。我需要时间——他抬起右臂,看了一眼手掌重新长出的鳞片层,你们也给了我。
赵宇从走廊里撞进来。他听到声音后从一楼直接跑下来的,手里依然握着那根已经修好的棒球棍。他站在门口看到响尾蛇怪人已经完全站立在隔离室中央的身影,脚步停了半拍。
肖莉——上去叫——
你们的人已经分开了。响尾蛇怪人的头部转向赵宇的方向。暗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成一种强烈的明暗对比。一号去找首领。二号去找猫头鹰。基地里剩下的——只有你和几个没法战斗的人。
张仕文侧身挡在赵宇和响尾蛇怪人之间。他手里的止血钳举在胸前,位置不高,尖端对准响尾蛇怪人胸腹交界处的鳞片间隙。
你告诉林风的地点是假的。
真的。响尾蛇怪人说。那确实是修卡的位置。首领确实在那下面。但你们知道我去过那里——他会不会还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它的尾部从床尾的方向拖过来。尾椎末端的角质环状突起正在以极高速振动,那些环之间的震动膜产生一种持续的低频声波,在封闭的隔离室里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张仕文的止血钳尖端在那层声波中出现了微弱的抖动。
赵宇从张仕文身后冲出去。棒球棍从右侧挥向响尾蛇怪人膝弯外侧的鳞片间隙。落点精准——但那片区域在棒球棍接触到之前已经横向移动了大约五厘米,棍头擦过鳞片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没有造成损伤。响尾蛇怪人的身体在闪避过程中几乎没有发生整体的位移,只是躯干肌肉做了一个波浪形的收缩,把膝弯处的目标位置错开了。
你们打不过现在的我。响尾蛇怪人说。你们——没有甲壳,没有核心,没有——
它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突然中断了。头部裂缝中释放的暗黄色光出现了一次短暂的闪烁,像灯泡的电压在瞬间下降。它的身体微微倾斜了半度,右膝出现了持续不到一秒的弯曲。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张仕文说。他看到了那个倾斜,看到了那个弯曲。你用了全部储备来强行完成蜕皮,但肩部的伤——只是表面闭合了。内部组织还在重建。
响尾蛇怪人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没有再移动。尾端的震动频率下降了一层,头部的暗黄色光亮度也降低了一些,从刺目变成明亮。它在评估。目光依次扫过张仕文、赵宇、门口的方向、天花板的裂缝、通风管道的入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它动了。
……
陆宇到了。
旋风号的轮胎压过最后一个路口的碎裂柏油路面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停车的地方是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南侧,正面玻璃幕墙在白天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积满灰尘的灰蓝色,从顶层往下数,大约在十七层的位置有一扇窗户内侧透出微弱的白色光——不是普通的照明光,是一种频率极快的闪烁,像有人在用一台老式信号灯对外发送什么信号。
陆宇把摩托推进一层大堂的消防通道。楼梯间是暗的,从底层向上盘旋的光线从每一层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段被打断的螺旋。他的黑色甲壳已经在爬楼的过程中逐段覆盖了,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形成规律的回声,从左肋传导到脊柱的每一次振动都比平时轻柔,像在规避某一道尚未出现的攻击。
走到十七层的防火门前他停住了。门是开着的,缝里漏出一片持续闪烁的白光。他把门推开。
开放式办公区。所有桌椅都被推到了靠墙的位置,在中央留出一片直径约十五米的圆形空地。天花板的灯架全部被卸掉了,只剩一个光源——悬挂在正中央的一盏工业探照灯,灯头朝下,在白天的窗外光线下依然亮着刺目的白光。
探照灯的正下方,站着一个人形。
它的头部被一层灰白色的羽毛状结构覆盖,从额部延伸到后颈,羽毛的排列方向从中心向两侧辐射。颈部以下是一层紧贴身体的深灰色短绒,在探照灯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它的肩部宽阔,双臂自然垂在体侧,手指细长,末端有极短的、向内弯曲的爪。它的脚部——陆宇在看到它的脚之后停了一步——是反向的,脚跟位置在前,脚趾朝后,整个足部结构像一只大型猛禽的爪,但比例与人体一致。
它站在那里没有动。它头上的羽毛之间有一道纵向的缝隙,缝隙深处亮着一层极淡的白色光,和探照灯的光几乎同频。
猫头鹰怪人。
陆宇站在办公区入口。黑色甲壳已经完全覆盖了全身,左肋的能量核心在灯光下维持着微弱但持续的搏动。他的右拳已经缓缓握紧了,指端的甲壳在握紧过程中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咬合般的脆响。
猫头鹰怪人的头部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羽毛之间的纵向缝隙完全张开,里面的白色光以探照灯同频的节奏闪烁了一次。它的声音不是从口部发出的——是从羽毛根部,通过空气的定向振动直接传入陆宇的听觉系统——柔和,但带着一层极薄的、像玻璃被敲击后的余韵。
二号。它说。你来早了。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猫头鹰怪人的身体在他移动的同时同步向后平移了相同距离。两者的间距不变。
X光战斗。陆宇说。他把右手从腰间移开,垂下。你不需要近距离作战,对吗。
猫头鹰怪人的羽毛张开了极小的角度。那些灰白色的片状结构从贴伏状态微微立起,边缘处的细密绒毛在探照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你说得对。它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说,但我也不会拒绝验证。
它转身。没有抬起脚,整个身体在转向过程中保持垂直,像一尊被放在旋转台上的雕像,面部始终朝向陆宇的方向,无论身体转到哪个角度,头部都维持着直接的对视。
它往窗户方向走了三步——真正的走,脚爪落在地面上时发出轻微的、硬质物接触地面的声响。然后它在窗前停下,身体往窗框上一靠,足部抓稳了窗台的边缘。
今天不是时机。
它的身体开始向后倾斜。脚爪松开了窗台,整个身体从十七层的高度向外翻落。陆宇冲到窗前时看到它的身影正在下落,在下降过程中张开了一对宽大的、深灰色的翅膀——和此前显示的短绒毛完全不同,是真正的、完全展开的翼面,边缘整齐,没有任何破损。它滑翔了一段距离,在远处一栋低层建筑的屋顶上重新收翅,然后消失在那栋建筑侧面的阴影中。
陆宇站在窗边。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下午的云层在低角度光线下投射出长而密集的阴影,覆盖着整个旧城区的屋顶和街道。
他转身。左肋的能量核心搏动了一次,比正常频率快了一些,又恢复了。办公区中央的探照灯依然亮着,白光稳定地照射着那块圆形空地上的一枚小的、灰白色的羽毛。他走过去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羽毛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见的覆膜,覆膜上嵌着细密的、规则的暗纹,像一段被压缩过的电路图。
他把羽毛收进腰侧卡槽里,走向防火门。
通风管道中,暗黄色的光点已经彻底消失了。响尾蛇怪人沿着管道系统移动了将近一公里,在一条支线出口处撑开了铁质格栅,落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它站直身体时右膝的弯曲比左膝更明显了一些,肩部的鳞片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正在凝固的透明液膜。它抬起头,头部裂缝中的暗黄色光比刚离开基地时暗了将近一半。
它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变厚,午后的阳光在云层之间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落在地面上形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它沿着小巷往南走。每一步落地都比前一步更稳,右膝的弯曲幅度在逐步缩小。走到巷口时,它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基地方向的轮廓,又转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