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的入口是一道铁门。铁门锈穿了,上半截的铁栅栏被人从中掰断,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金属断口是新的,露出银灰色的亮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林风从缺口中穿过。
眼前是一片沉降了的地面。矿区的主采场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形凹陷,直径超过两百米,深度目测在五十米以上。凹陷内壁是裸露的岩层,以七十度角向中心倾斜,岩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黑色的排水孔,粗如手臂的管道从岩壁中伸出,末端被锈蚀的球阀封住。凹陷的底部不是积水,是一层浅灰色的混凝土覆盖层,浇筑得非常平整,几乎没有裂缝。混凝土层的正中央有一道纵向的长方形开口,开口边缘镶嵌着金属边框,边框表面有暗色的油渍和泥痕,像一扇经常被打开和关闭的门。
他没有沿着斜坡往下走。他站在凹陷上缘,右手自然垂着,左手吊在绷带里,目光从底部的金属门移动到凹陷内壁的管道布局——一共十二根排水管,间隔均等,每一根的末端球阀都被拧到了同一个角度。
十二根管道的空间交汇点正对着底部那扇金属门。如果有人从金属门里出来,站在门正前方的区域,会受到来自至少四个方向的有效覆盖。
他沿着凹陷上缘走了大约四十米,在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停下。那里的岩壁表面有一道纵向的裂纹,宽度可以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纹底部能看到人工修整过的平面——台阶。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拐角处。
他侧身进入裂缝。
台阶比他预估的长。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致,从十二厘米到二十五厘米不等,有些台阶面上还残留着干燥的泥脚印,大小和间距一致。他在第三级台阶上蹲下来,用右手食指沾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尘,搓了搓。泥尘中有细碎的矿物颗粒,和矿区外围的土壤成分不同,含有更高的铁氧化物。
他把泥尘擦掉,继续下。
走到第二十三级台阶的时候,裂缝的宽度突然收窄到无法通过的尺寸。前方的岩壁合拢了,只留下一道手指宽的缝隙。但右手的岩壁面上有一个半球形的凹陷,表面覆盖着与周围岩石颜色不同的、略微发亮的涂层。林风用手掌贴上去——涂层是凉的,但在掌心接触大约两秒之后,他感到一层极细的、连续的振动,从涂层下方传上来。
他用右手掌缘用力按了一下那层涂层。涂层中心向内凹陷了大约三毫米,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像某些电子设备内部断路器的启动音。他收回手。前方的岩壁开始移动——不是整块移动,是一道垂直的切缝从岩壁表面显现出来,形成一扇与岩石纹理完全融合的暗门。暗门向侧面滑开,露出后方的空间。
那是一条通道。宽度约三米,高度约四米,壁面全部覆盖着那种与基地负二层相同的陶瓷质衬层,表面有等距的波形纹路。波形纹路的间距比他在旧厂区地下看到的更密,大约一毫米。灯光从通道两侧顶部的线性灯带中均匀地洒下来,白到偏蓝的色温,把整个通道照得像一间手术室。
他走进去。暗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同样的轻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金属门,门面平滑,没有任何标识。门缝下方透出光,光带宽度均匀,说明门两侧的光源高度一致。他推门的时候右手感觉到一层轻微的阻力——门轴处有密封装置,但已经磨损了,推开时发出极低的吸气声。
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期的大。
一个直径超过四十米的圆形大厅,高度大约十米,顶部是穹隆形的混凝土结构,表面上嵌着排列成同心圆的光源。地面是那种同样的陶瓷质衬层,波形纹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在圆心处形成一个密集的、逐渐收拢的螺旋结构。大厅周围有六个通道出口,均匀分布在圆周上,每个出口上方都有暗金色的修卡鹰浮雕,鹰眼位置嵌着光源,但没有亮。
大厅正中央,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绿色的风衣,灰绿色的皮肤,面部的横向裂口完全张开,须状突起以均匀的频率振动。暗金色的晶体眼睛在两个方向的光源下反射出细密的光斑。地狱大使站在螺旋结构的中心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束缚。
林风站在门口。他没有再往前走。他看了一眼地狱大使的双肩——贯穿伤的位置已经完全愈合了,鳞片完整,颜色均匀,没有任何痕迹。他看了一眼地狱大使的站姿——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膝部没有屈曲,脊柱挺直,处于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你恢复得很快。
地狱大使的声音从裂口中传出,经过声波调整后形成一种圆润而持续的音场。你们的电解质确实有效。比修卡配方的恢复速率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二。
林风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地狱大使身上移开,扫过圆形大厅四周的六个出口。其中五个出口的鹰浮雕没有亮,只有正对着他的那个——大厅左侧约三十度方向——鹰眼位置的光源亮着微弱的白色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可用战力从基地调开。林风说。响尾蛇负责制造信息差,猫头鹰负责制造行动差。你负责提供坐标。分兵之后,每一个单独面对的都是克制自己的对手。
地狱大使微微侧头。他面部的须状突起振动频率加快了一拍。
你已经想清楚了。但还是来了。
我需要确认。林风说。他的右手缓慢地抬起来,悬在身体侧面,掌缘朝前。确认修卡的首领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那不重要。地狱大使说。重要的是你来了。一个人。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五个暗着的鹰浮雕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普通的亮——是从鹰眼位置喷涌而出的白色强光,把整个圆形大厅照成一种过曝的、近乎刺目的亮度。光中出现了人影。从五个出口同时进入,步伐一致,间距一致。每一队四名,身穿标准战斗员制服,面罩上的呼吸孔发出统一的嘶声。他们在大厅边缘呈扇形展开,封住了所有可能的移动方向。
地狱大使从螺旋中心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抬起来,风衣下摆随着手臂的移动向外翻了一下,露出下面灰绿色的甲壳表面——那层甲壳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前臂和手背,指尖处长出半透明的爪状结构,边缘呈锯齿形。他的面部裂口张到了最大幅度,从裂口深处能看到发光的组织层,呈暗黄色,在白色强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最后一个怪人。林风说。他的右掌缘微微调整了角度。你从一开始就是。
我一开始就是。地狱大使的声音在白色强光中形成一种低沉的共振,东亚支部负责人的身份从来都是假的。兰歌、海马、海胆、鲨鱼、沙蟹、基摩斯、蝉——它们所有的行动都服务于一个目标:消耗你们。而你们的每一次胜利,都在你们的能量核心中留下不可逆的损耗。现在你来了。一个人。百分之二十不到的能量。一条报废的左臂——
他从风衣中抽出了一柄细长的金属杆。三棱锥尖端的,和采石场上准备对他行刑的那一柄完全一致。他把金属杆握在右手中,尖端指向林风的方向。
林风站在门口。甲壳从右肩开始覆盖,沿着躯干向下扩散,暗绿色的甲壳层在白色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调。左肩的甲壳在覆盖过程中再次出现了明显的延迟——肩关节处留出一道细长的间隙,从锁骨延伸到上臂外侧。他覆盖完之后,整个大厅的战斗员同时向他迈进了一步。
圆形大厅的顶部,同心圆光源的最外圈开始闪烁。频率不快,但稳定。一圈闪完下一圈亮起,像一种正在启动的、逐步推进的某种程序。
猫头鹰怪人的声音从顶部传来。
聚焦。
它的身体悬在穹隆顶部的正中央,双翼完全展开,翼展几乎触及两侧的墙壁。灰白色的羽毛根根竖起,在那道纵向的头部裂隙中,白色光以探照灯同频的节奏持续闪烁。
林风抬头。白光打在他的暗绿色面甲上,他从那道缝隙里看到的不再是光——是一个正在扩张的、从他右臂开始缓慢向上蔓延的、持续的白色区域。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了。
地狱大使握着三棱金属杆往前走。战斗员在后面跟着,五队扇形阵列同步收拢,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圆形大厅中形成一种干燥的、密集的声响,像雨点落在铁皮上。
猫头鹰怪人的白光持续灌注着。
林风右手的发抖从腕部蔓延到了肘部。他的面甲在持续照射下出现了细密的白色光纹,从额头向下蔓延到眼部边缘,然后收束在一道窄长的光束里,直射入他的右眼。他的右膝弯曲了半度。他的右臂在发抖中依然维持着掌缘朝前的姿态,但角度已经偏转了大约五度。
地狱大使走到了他面前三米的位置,举起了三棱金属杆,尖端对准他颈椎与颅底之间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