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大使跪在黑色的水墙前面。
不是主动跪的。他的双膝被地面上升起的金属环扣锁住,环扣内侧有细密的倒刺,嵌入灰绿色皮肤的表层,渗出极细的暗金色液滴。他的双臂被反绑在背后,绑缚的材料是修卡内部专用的束缚带,受热后会收紧,常温下则保持硬度,此刻已经在他腕部勒出了明显的凹陷。风衣被剥掉了,裸露出灰绿色的躯干,表面那层细鳞在下方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缺乏光泽的质地,像一块长期没有接触水分的干燥皮革。
他面前的水墙表面正在起变化。黑色水体从中心开始变亮,从深黑过渡到暗金,再过渡到一种炽白的、近乎刺目的亮度。水面的波动完全停止,镜面变得绝对平整,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属。在镜面的正中央,有一个轮廓正在浮现。
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轮廓。比例和人类一致,肩宽普通,头部的大小与常人均等。覆盖在轮廓表面的是一层光滑的白色材质,像陶瓷或骨质的融合体,表面没有接缝,没有鳞片,没有任何纹路。头部的面部区域有三道纵向的开口,中间那道最宽,两侧较窄,开口边缘光滑,像被精密仪器切割出来的。
首领。
地狱大使的头部微微抬起。他的面部横向裂口边缘的须状突起完全静止,垂着,像被剪断的纤维末端。他没有说话。
水墙镜面中那个白色轮廓的三道纵向开口同时张开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从开口里泄出的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没有颜色的白色,纯粹的光本身,不带任何色温的倾向。那个光落在跪着的地狱大使身上,在他灰绿色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稀薄的、正在散开的辉光。
兰歌死了。
首领的声音从镜面中传出,经过水层的调制后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平坦和均匀,像所有音调都被压缩到同一个平面上。没有高低起伏,没有停顿变化。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保持着完全相等的时间间隔。
海马自毁。海胆被摧毁。你派出的每一批序列都被消灭。你告诉了我结果,但没有告诉我原因。
地狱大使的横向裂口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须状突起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消耗修卡的有生力量。首领说。三道纵向开口张开的幅度增大了半毫米,白色光的强度随之上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让他们两个能活下来。
地狱大使的头部终于完全抬起来了。他的暗金色晶体眼睛对准水墙镜面中那个白色轮廓,面部裂口完全张开,须状突起以最高频率振动,发出一个短促的、经过压缩的音节:
不是。
首领没有回应。镜面中的白色轮廓维持着同样的姿态,三道开口持续地释放着无色的光。后方黑暗里传来脚步声,修卡的战斗员从两侧列队走近。他们没有走向地狱大使,而是走向他身后的通道入口,在那里组成了两道平行的队列,面朝外。
把他带走。首领的声音从水墙镜面中传出。地狱大使膝下的金属环扣同时弹开,倒刺从他皮肤里抽出来时带出几滴暗金色的液体,在落地的瞬间凝固成半球状的薄片。两名战斗员从两侧架住他的上臂,把他从地面上拖起来。他的腿部在站立过程中出现了一次不明显的颤抖,右膝的关节比左膝多发出一声细密的脆响。
他被架着往通道深处走。经过那两列战斗员中间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列战斗员的背后——他们的装备带上有新的标识,暗金色的,是一个此前没有见过的符号,由三根平行的弧线组成,两端收束成锐角。
他收回目光。
通道尽头的铁门在他被架进去之后关闭了。水墙镜面中的白色轮廓持续存在了大约十秒,三道纵向开口依次合拢,从中间那道开始,到两侧结束。镜面中的光从炽白退回到暗金,再退回到黑色。水面恢复波动,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在边缘处与固定的水墙边界融合。
唯一的声音是水面波动时发出的极轻的水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林风和陆宇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大坝方向的夜风跟了他们一路,从省道的开阔地带一直裹到城市的边缘,在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倒伏的围栏时才停下来。基地主楼的轮廓在黑暗中比离开时更安静了,没有火光,没有烟雾,东南角那个破损的缺口被一块工程塑料布临时封住了,塑料布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一扇正在呼吸的肺叶。
赵宇坐在主入口的门槛上。他的左腿伸直,右腿屈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是黑的,但他在看它,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依次落了一遍,最终集中在林风的右肩和陆宇的左肋上。
回来了。
基地——
没事。赵宇说。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撑着门框站起来,海胆的战斗员全部清完了。肖莉检查了一遍所有通风管道,张教授在地下三层做了结构扫描,没有新的生长物。外面也没有动静。你们走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风停在大门前。他回头看了看陆宇。陆宇靠在门框另一侧,左肋的绷带已经没有继续渗血的痕迹了。
林风说。
赵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一样的三折A4,一样的深蓝色墨水,一样的工整手写体。他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碰纸面,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
一个小时前发现的。贴在一楼走廊的配电箱门上,和上一封同一个位置。
林风接过来展开。陆宇侧过头来看。纸上只有三行字:
地狱大使已被修卡最高议会认定为叛徒。其行为已对修卡最高利益构成实质性威胁。处决将于明日午夜执行。作为其选择的对手,你们有权到场见证。地点将在明早八时送达。
没有署名。
林风看完之后把纸折回原来的形状,没有放进口袋,拿在手里。他走进主楼,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开灯,借着从破损窗洞透进来的月光穿过那些被海胆贯穿的墙壁间隙。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会议桌,桌面上还残留着海胆战斗时被掀翻的文件,散了一地。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向负一层的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间隔均匀,像一个人在数着步数。
陆宇没有跟下去。他站在走廊中段,背靠一面没有受损的墙壁,闭着眼。左肋的伤口在安静状态下缓慢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从绷带边缘渗出一丝极细的液体,又被布料吸收。赵宇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站住。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陆宇睁开眼。他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黑暗,落在负一层楼梯口那个向下延伸的方向上。你说明天。
赵宇点头。
我们去看。陆宇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呼吸慢慢放平。绷带上的湿迹停止了扩散,在月光下形成一圈干涸的暗色边界。
林风站在负一层底部的铁门前。他把手里那张信纸举到眼前,月光从头顶墙壁的裂缝中透下来,落在他脸上和纸面上。他看了那三行字很久。
处决将于明日午夜执行。
他把纸收进左胸口袋——不是外套口袋,是贴身穿着的衬衫左胸位置那个小口袋,拉链拉上,金属拉链头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铁门,走入负一层更深处的黑暗里。
基地上方的夜色正在从深黑向暗蓝过渡。远方的地平线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一张纸被从边缘点燃后缓慢卷起。城市依然暗着,但最东面的那排楼顶轮廓线上,有一两扇窗户亮起了灯。像是有人在完全的黑夜里点了一根蜡烛,光亮细弱,但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