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省道上全速回驰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在两侧空旷的田野上没有任何遮挡,像一把不断被拉长的刀片划开整片黑暗。林风几乎不捏刹车,过弯的时候让车倾斜到左脚踏板擦出火星的角度。陆宇跟在后头,两盏没有车灯的前罩像一对瞎掉的眼睛,他靠记忆和前方引擎声的反射来维持间距。
基地还有两公里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光。
不是正常照明的光,是从建筑内部向外涌出的火光,混合着应急灯暗绿色的底色,在窗户之间交替闪烁。主楼的东南角缺了一块——承重墙被从内部破开,混凝土碎块散落在楼前广场上,最大的一块上还连着一段扭曲的钢筋。铁丝网围栏从东侧倒伏了将近二十米,倒伏的方向是向外的,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时硬撞开的。
林风把摩托扔在倒伏的围栏旁边,翻身下来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了一拍,稳住后直接往里跑。他跑过那片倒伏的围栏时看到地面上有战斗员的残骸。两具。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折向背后,胸甲凹陷,面罩碎裂。是赵宇用棒球棍打的,其中一具的膝弯处还有一道清晰的、多次击打形成的凹陷痕。
基地主入口的大门脱落了。整扇铁门从门框上被掀下来,平躺在地面上,门板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圆形凹陷,凹陷周围有放射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块被人从内部用钝器锤穿的钢板。凹陷的表面有数十个细密的小孔,排列成规则的同心环状,每一个孔的边缘都带着融化的金属痕迹。
林风跨过那扇铁门走进去。
一楼的走廊全部黑了。常规照明完全中断,应急灯只有一半还在工作,在断壁残垣之间形成一片片孤立的暗绿色光区。天花板上的管道系统大量脱落,有的从支架上整体垂下来,堵住了通道。地面上到处都是战斗员的碎片——打碎的面罩、断裂的护膝、散落的陶瓷鳞片。
赵宇是被压在那段掉落的天花板管道下面的。他仰面朝天,左腿被铸铁管压住,衣服上大面积沾着灰尘和细碎的建筑碎屑。棒球棍掉在距离他右手两米远的地方,棍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断成两截。他手里还握着一个手机充电宝,电源线从充电宝的USB口伸出来,另一端绑在一根从管道里露出来的钢筋上,形成了一个简易但有效的电击装置。
林风弯腰把那根铸铁管抬起来。左臂不能参与,右臂的发力让他的右肩发出了连续的细碎声响。他把管道推到一边,蹲下来扶住赵宇的肩。
赵宇的右眼眶有一片青紫的淤伤,嘴角裂了一条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睁眼看着林风,瞳孔对焦了三秒才恢复。
肖莉……在二楼被带走了……张教授和陈旭也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伤口重新裂开,流出一道新鲜的细血线。来了几十个……不是普通战斗员,是新的……身上全是刺……
海胆。林风说。
赵宇点头。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坐起来,但左腿在受压之后暂时失去了支撑力。他靠着墙坐直,把那根充电宝和绑着电源线的钢筋指给林风看。这个有用。我电倒了两个。它们怕电。
林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上散落着更多的建筑碎屑,楼梯扶手在中间位置断了一截,断口处有密集的焦痕,和铁门上那些小孔的排列方式一致。
陆宇在后面,马上到。你告诉他肖莉在二楼。
赵宇点头。他没有问林风要去哪里。
林风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右手的甲壳已经覆盖到了腕部,暗绿色的结构在应急灯光下拼合延伸,边缘的接缝线逐格收束。走到第三级时肩膀成型,走到第七级时胸甲完全覆盖,头部甲壳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闭合。左臂依然垂着,肩关节处的接缝宽得像一道伤口。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糟。两侧的墙壁被大面积打穿,每个房间的隔墙都出现了多个直径一致的孔洞,贯穿两面墙壁,能直接看到房间对面的结构。那些孔洞排列成同心圆环状,和铁门上的凹陷完全一致。肖莉的房间在走廊中段,门已经不见了,整个门框连同周边的墙体被削掉了一个半圆形的弧面,像一个巨大的球体从内部向外膨胀时留下的切面。
房间里没有人。地面上有几根散落的玫瑰茎干,已经完全干枯,一碰就碎。窗外是基地西北侧的配楼,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从二层到五层全部碎裂,像被霰弹枪从低角度扫射了一遍。
林风走到窗边。配楼前的广场上站着数十名战斗员,排列整齐,间距一致。在他们中间,一个比其他人矮将近半头的轮廓被围在核心位置。那个轮廓的身体几乎是一个球体——肩部与头部几乎融为一体,四肢很短,缩在身体两侧,整个体表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甲壳,甲壳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突起,每一个突起尖端都呈针状,在应急灯的暗绿色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海胆怪人。
它站在广场正中央,面朝基地主楼的方向。在它脚边,三个人坐在地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背后。肖莉坐在最左边,她的拐杖断成两截扔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左脚踝的绷带松开了一大段,拖在地面上沾满了灰。张仕文坐在中间,眼镜不见了,鼻梁上有一道横向的擦伤,血迹已经凝固。陈旭坐在最右边,他的风衣被扯掉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两只手的手腕被扎带绑着,扎带与皮肤接触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海胆怪人的头缓缓转动。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结构,在脸的前方有一道横向的凹陷,凹陷内部有十几个微小的发光点,排列成一排弧线。那些发光点同时转向主楼二层窗口的方向,锁定了林风的位置。
林风没有从窗口跳下去。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二楼走廊时顺手从墙上拔下一根暴露的钢筋——大约半米长,一端弯折过,另一端是锐利的断口。他把那根钢筋握在右手里,重量和重心在他手中移动了两次,确认了握持点。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陆宇正从一楼入口进来。左肋的绷带已经完全被染成了暗红色,但黑色甲壳覆盖在绷带之上,只有边缘隐隐透出深色的湿痕。他的右手也握着一根类似的钢筋,是从门上弯曲的金属构件上拧下来的。
海胆在外面。林风说。
我看到了。陆宇走到他侧面。两个人的甲壳在同一层应急灯光下呈现两种不同的暗色调,一种偏绿,一种偏黑,像两把新旧不一的刀具并肩排放在一起。
基地主入口前那片广场上的战斗员同时转向了主楼大门。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罩上的呼吸孔发出同频率的嘶声。海胆怪人站在他们后方,球形的身体微微抬起了大约十厘米,露出了底下一圈细小的足状结构——短而密,像许多根极短的节肢同时接触地面维持平衡。
肖莉在它脚边。陆宇说。陈旭和张教授也是。
我知道。
两个人从大门里走出来。他们跨过那扇平躺在地面上的铁门时,铁门中央那个圆形凹陷的边缘在海胆怪人的注视下又扩展了一圈,发出一声金属变形的脆响。
海胆怪人的头部——那排发光点——快速扫描了两个人的身体状态,然后停住了。
左臂。左肋。它说。声音是从它体表那些针状突起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许多细小的哨子同时被吹响,你们比想象的更脆弱。
林风没有等它说完。他往前冲。右手里那根钢筋的锐利断口朝前,角度平举到胸骨高度。他的步伐均匀,每一步落地都让地面上的碎屑向外弹射。陆宇从左侧同时启动,速度比林风略慢,但行进的弧线更短,从侧面切入海胆怪人和那三名俘虏之间的空隙。
战斗员动了。最前排的六名呈扇形向前推进,他们的脚步节奏和海胆怪人体表那些针状突起的同步收缩完全一致。林风的钢筋从第一个战斗员的颈部刺入,从后颈穿出,没有停留。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的金属鳞片和深色液体在空中形成一道短促的弧线。第二名战斗员从右侧扑向他左臂的方向——那个没有被甲壳覆盖的、吊在身侧的死角。林风侧身,用右肩把它撞开,钢筋的钝端磕在第三名战斗员的面罩上,面罩碎裂,那名战斗员向前扑倒。
陆宇在侧面穿过了四名战斗员的防线。他的钢筋没有用于刺击,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根短棍,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战斗员关节的接缝处,让它们失去活动能力而不必穿透甲壳。他穿出战斗员阵列时左肋侧面的绷带已经完全湿透了,暗色的血沿着黑色甲壳的接缝往下流,经过腰部装甲后滴落在广场地面上,形成一条断续的线。
海胆怪人没有移动。它的足状结构维持着同样的接触面,身体纹丝不动。当陆宇距离它不到四米时,它体表的那些针状突起开始以极快的频率收缩,然后向外弹射了大约二十根细刺。每一根刺的速度都接近子弹,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几乎无法闪避的弹幕。
陆宇侧翻。他的动作比预期的更快,身体在侧翻的过程中折叠成一个紧凑的弧形,那二十根刺从他的背甲和地面之间的空隙穿过。有两根擦过他右肩甲的边缘,在甲壳表面留下两道平行的浅槽。他重新站直,距离海胆怪人已经不到两米。
林风从正面突破了最后一道战斗员防线。他的钢筋已经弯了,在第四名战斗员胸甲上弯曲了大约十五度。他把弯折的部分用膝盖压直,继续前冲,和海胆怪人的正面距离缩短到五米以内。
海胆怪人的身体表面,那些针状突起开始第二轮收缩。这次收缩的幅度更大,每一根刺的基部都在膨胀,像被加压后的注射器。它头部那排发光点的亮度在收缩过程中急速增加,从暗绿色变成炽白色,然后——
林风的右肩甲直接撞进了海胆怪人的身体。
他在那些刺弹射之前的最后半秒完成了冲刺到撞击的转换。右肩——唯一的还能发力的肩——正面撞上了海胆怪人球形的胸甲面。甲壳与甲壳碰撞产生了一声闷实的、像两块厚石板互相磕碰的声响。海胆怪人被撞得向后平移了大约一米,那些正要弹射的针状突起在撞击中出现了错位,大部分弹射方向偏移,向空中射出一片密集的针雨,全部越过林风头顶,打在基地主楼的墙面上,形成一片新的孔洞阵列。
陆宇在那片针雨消失的一瞬间切入了海胆怪人的侧翼。他的右拳打在海胆怪人身体侧面一处没有针状突起的甲壳平面上,拳力不大,但位置恰好落在海胆怪人维持平衡的足状结构上方。那一拳让它的足状结构出现了短暂的悬空,整个球形身体向右侧歪斜了大约五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风趁那个歪斜持续的时间里完成了第二次撞击。左肩不能发力,他用整个躯干的重量压上去,把海胆怪人的身体继续向右侧推。两人一怪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组慢速的、重物互相挤压的移动轨迹,海胆怪人的足状结构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向后滑动,在地面上刮出数十道浅沟。
肖莉——林风的声音从甲壳共振腔里压出来。
陆宇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同时已经转身了。他侧步移到俘虏所在的位置,右手的钢筋尖端插进肖莉手腕上的扎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一挑。扎带断裂的声音很脆。然后是张仕文,同样的动作,扎带挑断。陈旭的扎带多绑了一圈,陆宇把钢筋转了一个角度,用钝端连续敲了两下,扎带松开了。
海胆怪人在林风的持续压迫下停止了后退。它的足状结构重新找到了抓地力,身体表面的那些针状突起重新排列了角度,大部分指向林风的方向。它的球形身体开始膨胀,甲壳表面的纹理被拉伸变浅,那些突起一根一根竖起,尖端凝聚着暗色的液体。第二次齐射已经准备好了,距离缩短到一米以内。
林风没有退。他松开了右手握着的钢筋,空手握拳,拳面从下方斜向上送入海胆怪人身体正下方那片没有甲壳覆盖的软腹面。拳力穿过那层软组织,直接作用在内部结构的支撑点上。海胆怪人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硬了。所有针状突起定格在竖起的状态,没有一个弹射出去。它的足状结构从地面脱开,整个球体向上弹起了大约十厘米,然后落地,横滚了一周半,停住时甲壳表面那些突起的大部分已经收缩回原位,只有少数几根还竖着,尖端已经失去了光泽。
林风站在原地。右拳还悬在刚才击打的位置,拳面的甲壳上沾着一层半透明的、浅粉色的液体。他把手放下来,转身看了一眼那三名俘虏的方向。
肖莉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左脚踝无法完全负重,重心靠在右脚上,但她的双手已经空了出来。她走到张仕文旁边,张仕文正在用拇指的指甲刮手腕上残留的扎带碎屑。陈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他没有去管自己手腕上的勒痕,而是扫视了整个广场上那些倒下的战斗员,确认没有还站着的威胁。
海胆怪人没有站起来。它的球体在地面上微微颤动,足状结构偶尔伸出一两根又缩回去。甲壳表面那些针状突起的间距变大了,像一件被洗坏的衣服,原本紧密的纹理全部松开了。
陆宇走到林风旁边。他站定时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左肋的血已经沿着甲壳接缝滴到了靴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上那个正在缓慢失去生命迹象的球形轮廓。
林风解除了变身。暗绿色的甲壳脱落,露出下面被绷带缠绕的左肩和右臂表面新添的几处淤伤。他走到肖莉面前,看了一眼她脚踝上松脱的绷带。
包扎。
肖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他。你先管你自己。
林风没有反驳。他走到海胆怪人旁边蹲下来,用右手碰了一下它的甲壳表面。已经没有温度了,那些针状突起在没有能量供给后变得干燥脆弱,一碰就断。
陈旭走过来。他的衬衫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横向的擦伤。他低头看着海胆怪人的残骸,沉默了几秒。
还有多少人能作战。
林风站起来。赵宇轻伤。陆宇需要处理。
你呢。
林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站得住。
陈旭点了点头。他转身面朝基地主楼的方向,那栋楼的东南角还在冒烟,暗色的烟柱在夜色中缓缓上升,在应急灯的光区边缘散开成一片薄薄的灰雾。广场上的战斗员残骸横七竖八,有的还在抽搐。远处城市的天空依然是完全暗的,没有灯光从地面反弹回来。
张仕文从地面上捡起了肖莉那根断成两截的拐杖,看了看断口,又放下。他走到海胆怪人的残骸旁边蹲下来,从侧面甲壳的缝隙里夹出一块细小的碎片,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了看。碎片表面有一组微缩的印刷标识,字已经磨损大半,但他认出了那个图案的轮廓。
修卡内部生产批号。他说。这条线是最后一波。
陈旭回头看了他一眼。确定?
张仕文把碎片收进裤袋。确定。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倒塌的围栏缺口吹进来,裹着烧焦的气味和尘土,把地面上那些残骸表面的碎屑带起又放下。肖莉靠着张仕文站直身体,脚踝的绷带被她自己重新缠紧了一圈。陆宇靠在一段断墙上,右手按着左肋,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滴下来的血迹在水泥表面形成的暗色轮廓。
林风站在广场中央。他右手的甲壳已经全部退去了,露出底下的皮肤——虎口处有一道新的裂口,不知道是在与海胆怪人战斗的哪个瞬间留下的。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兰歌的尸体呢。他问。
肖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短暂地垂向地面。海胆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她。我在楼上看到——它用那些针把她钉在墙上,然后收缩,像刺猬吃果壳。
林风没有再问。他看着基地主楼方向,东南角的那股烟已经变淡了,只剩下最后几缕灰白色的余烟在夜风中被拉长、消散。
玫瑰可能还有残留。林风说。让赵宇排查整栋建筑,任何植物组织全部清理。然后联系外部,用备用线路。
陈旭点头。他转身走向主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在确认脚下的每一块地面还能承载他走路。
陆宇从断墙上直起身。他走到林风旁边,沿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地狱大使派了三批。蝉、沙蟹、鲨鱼、基摩斯、兰歌、海马、海胆。每次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下一次更短。林风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风继续从围栏缺口吹进来,把地面的灰和细碎的建筑残渣卷成小小的漩涡,沿着广场表面滚向远处的黑暗。基地里那些最后的应急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变暗,它们的备用电池也在耗尽。主楼的轮廓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前最后亮了一下,暗绿色的光从窗口映出来,照在广场地面上那些残骸之间,把碎屑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灯灭了。
所有人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碎收缩声。
陈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备用发电机还剩——
没了。老刘的声音从更远处接上,最后那台十分钟前停机了。
沉默再次覆盖广场。没有人说话。几秒后,张仕文轻轻碰了一下肖莉的手肘,她靠在他肩侧站直。远处风声在破损的建筑结构之间穿过,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续的音调,像一座废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林风在黑暗中朝主楼方向走了第一步。靴底踩到一片碎玻璃,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三次才消散。
天快亮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