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沿着废弃的省道往东走,车头灯的玻璃罩是完好的,但里面没有光。林风骑在前面,右手拧着油门,左手搭在车把上但使不上力,主要靠右臂和前倾的身体重量维持方向。陆宇跟在后面,间距保持二十米,靠前车在路面上的轮胎摩擦声确认位置。天黑透了,云层很厚,月光透不下来,整条路像一条被抽掉底色的胶卷,只在边缘残留着模糊的灰色轮廓。
他们骑了四十分钟左右。东边远处出现了一组更深的暗色轮廓——变压器塔、冷却塔、输电线支架,零散地分布在黑暗里,像一具巨大的骨骼标本被遗忘在平原上。电厂主楼在正中,一栋四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大部分窗户是黑的,只有顶层中间两扇透着稳定的暗黄色光。
离电厂还有三百米的时候,林风停了车。他支好摩托,把发动机熄火,四周安静下来。远处那些暗色轮廓的底部有微弱的红光在移动,像火柴头被逐根划亮然后又熄灭。
他们在巡逻。陆宇走到他旁边,八到十二人,沿围墙走,间隔一致。
战斗员。
林风把摩托推入路边的沟渠里用防雨布盖住。两辆车并排放,布面拉平之后和周围的地表融为一体。他直起身来,右手摸到腰间核心结构的外缘,指尖感受了一下甲壳的闭合状态。
进去之后右边是主变电室,林风说,海马必须待在那里面才能接触到主干输电线。
你怎么知道。
它需要的不是交流电本身,是流经主变压器的磁通量变化。只有在主变电室的核心线圈位置才能满足。
陆宇没有再问。他走在林风左侧半步的位置,两人沿围墙底部向前移动。围墙是砖砌的,约两米五高,顶部插着碎玻璃碎片。林风在围墙转角处蹲下,用右手扣住砖缝往上翻,翻到顶的时候右肘撑住墙帽,把身体拉上去,跨过碎玻璃之间的间隙,落在墙内一侧。左臂在翻越过程中完全没参与动作,像一根垂挂在身体侧面的绳子。
陆宇跟上来。他的动作比林风快,但落地时左肋绷带下面那层微光闪了一下——能量核心在每一次消耗后都会反馈一个极短的脉冲。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站直了身体。
厂区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灰和机油混合的薄膜,踩上去发涩。他们贴着主楼外墙往右移动,经过三个关闭的卷帘门之后,主变电室的入口出现在面前。那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层极薄的、持续跳动的蓝白色光,像有人在门后点亮了一颗正在熔化的金属球。
门口站着六名战斗员。他们的面罩在蓝白光映照下呈暗灰色,排列成两列三排,间距一致。看到两个骑士走近的时候他们没有动,没有喊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头部整齐地同时转动了十五度,面向来人的方向,然后六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林风变身在移动中完成的。他从走到跑,右手按向腰部,甲壳在第一步落地时覆盖了右臂,第二步覆盖躯干,第三步覆盖下半身和头部。左臂的甲壳在覆盖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延迟,肩关节处留了一道细长的接缝,暗绿色甲壳的边缘在蓝白光下微微翻卷。陆宇在他右侧,黑色甲壳的覆盖速度更慢,左肋部位在成型之后依然能看出绷带轮廓在甲壳下面隐隐透出的微光。
第一名战斗员冲到林风面前两米时,林风的右掌缘已经切出去了。角度从下斜上,锋线划过战斗员颈部面罩与肩部护甲之间的接缝,深度不到两厘米。那名战斗员向前踉跄了半步,跪倒,没有再站起来。第二名战斗员从他身后补位,林风没有收手,右掌直接转为直推,打在对方胸甲正中,战斗员向后飞出了大约三米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宇的右拳从侧面砸在第一排最后一名战斗员的肩锁位置。那一拳比平时轻——他的右臂发力时左肋的能量核心明显滞后了零点几秒,导致加速度下降了一截。战斗员没有倒,只是向侧面平移了两步,重新站稳。陆宇补了第二拳,这一次更快,打在同一个位置,战斗员倒下了。
六名战斗员全部倒地一共用了十一秒。林风推开了那扇铁门。蓝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明亮到刺目,像有人在门后拧开了焊接用的电弧机。他侧身挤进去,陆宇跟在他身后。
主变电室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三台主变压器排列在中央,每一台都有两个人高,表面的散热片在蓝白光中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变压器线圈的位置正在发出持续的高频嗡鸣——不是正常工作时那种沉稳的低频,是尖细的、像玻璃被持续摩擦的声响。高压接线端上跳动着密集的蓝色火花,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空间的照明强度波动一次。
海马怪人站在最中间那台变压器的顶部。它的身体贴在线圈外壳上,背鳍全部展开,七片鳍的边缘全部嵌在变压器散热片的缝隙里。管状口器的末端连接着从高压接线端引出的四根铜线,铜线已经被它吸收过程中释放的高温烧成了暗红色,正在缓慢地向外辐射热量。它所有的复眼都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来了。
它的声音是从管状口器内部发出的,经过高压电流的调制后带上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颤音,像有人在说话时每一句话的结尾都带着一道未释放的电荷残留。
林风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三台变压器顶部的电流指示器——全部指向极限刻度,指针已经在极限位置停滞了很长时间,表盘背后发出焦糊的气味。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海马怪人连接着铜线的口器末端。
你正在把整个电网的剩余电荷集中到自己体内。林风说。吸收终端越多,内部电荷密度越高。你现在的状态——
临界。海马怪人说。它的口器末端的电火花比之前更密集了,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持续的、蓝白色的弧光桥,连接到变压器外壳上。再吸收三个节点的电荷,我就会把全部能量释放出来。到那时候——它的一只复眼转了半圈,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电路都会熔毁。
陆宇从侧面绕行。他经过第二台变压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地面的金属栅格板上有明显的焦痕,从变压器基座向外辐射,像被闪电反复击中过的树干。
林风在海马怪人面前约八米处停住。他抬头看着它,计算着角度、距离、它口器末端的电荷密度,以及自己左臂能支持的唯一一次发力窗口。
海马怪人从变压器顶部下来了。它的动作不像之前的怪人那样依靠弹射或冲击,而是流畅的、连续的移动——像一条鱼在水中转向一样自然。它的后肢着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软质的足底吸收了所有撞击力。站在地面上之后,它的高度比变压器顶部降低了大半,林风能直接平视它的胸甲位置。
你们的能量核心,海马怪人说,一只复眼转向陆宇,都已经消耗过多了。左臂报废。左肋重伤。你们两个加起来相当于一个正常状态的百分之——
陆宇动手了。他切入的位置是海马怪人的右侧,右拳直取它背鳍基部与甲壳的连接处。那一拳的速度比之前与战斗员交手时快,左肋绷带下面的微光在那一次发力中亮了一瞬。拳面接触到背鳍基部的瞬间,海马怪人的身体表面闪了一次弧光——陆宇的拳被一层细密的电荷层弹开了,拳面甲壳上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灼痕。
你碰不到我。海马怪人说。它的管状口器末端的电火花亮度增加了,我的体表覆盖着持续的电荷层。任何物理接触都会——
林风从正面切入了。他的右掌缘没有直击海马怪人的体表,而是从侧面划过它背鳍边缘与甲壳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层极薄的、尚未完全被电荷覆盖的软组织。掌缘的锋线切开那层软组织时,海马怪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所有背鳍同时从张开状态收拢到贴平。
林风收回手。他右掌的甲壳尖端带着一小片暗蓝色的甲壳碎片和淡金色液体。他把碎片甩掉,重新调整站姿。
海马怪人的头部快速转动了两次。它的管状口器末端,那四根已经烧红的铜线断裂了两根。断口处喷出的电流在地面上炸出两簇火花,留下两个焦黑的圆斑。
你——
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音质不再平稳,那道低频颤音变得不稳定,像电流在断续。
陆宇从另一侧再次切入。这一次他没有直击体表,他利用海马怪人注意力偏移的瞬间,从下方伸手握住了断裂的铜线末端,把它从口器上扯了下来。铜线离开口器的那一瞬间,海马怪人身体表面的电荷层闪烁了一次,然后亮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
林风看到了那个变化。他压上去了。右掌连续三次切割,分别落在海马怪人左肩背鳍基部、右肋甲壳接缝和尾鳍与躯干的连接处。每一次切割都带出淡金色液体,每一次切割之后海马怪人身体表面的电荷层都会闪烁并减弱。第三次切割之后,电荷层的亮度已经降到了最初的一半以下,那些蓝白色的火花不再密集,变成稀薄的、断续的颗粒状光点。
海马怪人后退了。它退到最中间那台变压器的基座旁边,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收窄到几乎闭合。它的复眼不再独立转动,两只同时对准了林风的方向。
你们……
林风走上前。他的右掌缘平举在胸前,暗绿色的甲壳边缘在余留的电荷层微光中形成一条淡蓝色的细线。他走到海马怪人面前两米处,停住。
你的电荷密度已经降到无法维持释放的程度了。林风说。你吸收的电流,在我们的攻击过程中已经通过伤口外泄。你现在无法完成爆炸——
海马怪人的身体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开始萎缩。甲壳表面出现了龟裂,横纹之间的缝隙变宽,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组织层。它的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重新张开,但里面只溢出几粒细小的电火花,落地即灭。它的身体沿着变压器基座滑落,在地面上蜷成一团,背鳍全部贴平,尾鳍垂落在身体侧面。
林风站在那里,右掌缘慢慢放下来。他转头看了陆宇一眼。陆宇靠在第二台变压器的侧面,左肋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沿着甲壳接缝流到了腰腹位置。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但胸廓的起伏幅度很小。
走——
林风的话没说完。他说了那一个字之后停住了。他的耳麦里——基地的内部通讯系统,不受外部电网影响的独立线路——传来一段短促的静电噪音。然后是赵宇的声音。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在极速衰减,但核心信息是清晰的。
……基地遭到袭击……海胆……兰歌死了……
信号断了。
林风看着陆宇。陆宇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说话。海马怪人蜷缩在变压器基座旁边的地面上,已经完全停止了活动。
电厂的备用照明灯亮了。不是蓝白色的高压电光,是那种普通的、稳定的黄色光源,从天花板角落的安全照明系统里均匀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甲壳表面,把那些正在缓慢消退的甲壳接缝处的暗色血痕照得一清二楚。
林风转身。
他往外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陆宇跟在后面,左肋的血滴在厂房地面上形成一排断续的暗色圆斑,从变压器旁边一直延伸到铁门外,消失在通往基地方向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