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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修卡的电气大作战

    地狱大使站在那面黑色的水墙前面,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水墙是一整面从上方悬挂下来的黑色水体,表面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被固定住了的镜子,反射着来自下方微弱的光源。他看着镜面里那些破碎的、正在褪色的红色斑点。那些斑点曾经是兰歌通过玫瑰传回的信息——每一个斑点都对应着一朵活着的玫瑰,它们的开放程度、花粉扩散速率、覆盖范围,全部以暗红色斑点的亮度在镜面上呈现。现在那些斑点正在一枚一枚地熄灭。从中心向外围扩散,像有人用一块橡皮从地图上逐格擦除。

    最后一枚暗红色的斑点消失了。水墙恢复成完全的黑色,只有他身后的光源在镜面上形成一层淡淡的轮廓光。那个轮廓映在黑暗的水面上,拉长变形,像一具正在融化的雕像。

    地狱大使的右手从风衣下面伸出来。灰绿色的手指按在水墙表面,指尖接触到水层的那一瞬间,水面从静止状态恢复成液态应有的波动。波纹从他指尖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

    第三批。

    他说。声音从面部裂口处的须状突起中释放出来,没有经过喉部共振,音质平直、没有起伏。水墙的波纹在声波的压力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驻波区间,在那个区间里,镜面深处浮现出一个新的轮廓——细长的,从头部开始出现,然后是身体、四肢,最后是一条长而薄的尾鳍。

    海马怪人从水墙中走出来。它穿过水层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像是从一面镜子的背面直接走了出来。它的身体先于四肢浮现,然后是那一层覆盖全身的浅蓝色甲壳,甲壳表面的纹路排成规则的横纹,每一道纹路之间都有极细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一种暗沉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

    它的头部长而窄,口部向前延伸成一个管状结构,末端有微小的开口,不断有细密的气泡从里面溢出来。两只复眼长在头部两侧,各自独立转动,一只看向地狱大使,另一只看向他身后的墙面。它的前肢很细,与身体的比例并不协调,但在细长前肢的末端是一对握持力很强的、指节分明的爪。它的背部有一排纵向排列的鳍状结构,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静止的时候完全贴平在甲壳表面,像一层叠合紧密的鳞片。

    它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水墙,落在地面上。落地的声音是软的,不像沙蟹和鲨鱼那样沉重,像一大片湿透的布匹被搁在干燥的地面上。

    地狱大使低头看着海马怪人。

    兰歌已经中断了联络。

    海马怪人的头部微微抬起。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轻微收缩了一下,那一只正对着地狱大使的复眼里出现了一个极小的亮点,像瞳孔的收缩。

    玫瑰的网络失去了活性。地狱大使继续说。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面部裂口处的须状突起振动频率出现了微妙的加快,她的结构被剥离了。信号回传节点正在逐批失效。

    海马怪人的另一只复眼转向头顶的方向。它似乎在感知什么——可能是空气流动,可能是温度梯度,也可能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自己接收得到的信号。它的背鳍从贴平状态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

    电力。地狱大使说。地表城市的电力结构是最不设防的。他们依赖中央电网,用大范围的配电网络维持所有基础设施。只要截断两条主干输电线的相位同步——

    他停了一下。灰绿色的手指从水墙表面移开,收回风衣下面。

    整个城市会陷入黑暗。通讯中断。交通停摆。他们的能量储备基地——你不需要进去。只需要让外围设备全部断电,他们的能量核心就无法完成下一次充能。

    海马怪人的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完全张开了。从那个开口里涌出一股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电火花,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弧形的光迹,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地狱大使转身。他背对着水墙,面对海马怪人的侧面,那两道暗金色的晶体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粒嵌在灰绿色皮肤里的金属。

    现在。

    海马怪人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变得模糊。它的甲壳表面那些横纹之间的缝隙开始渗出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湿膜,湿膜覆盖全身之后,它的轮廓在空气里发生了轻微的折射,像一尾鱼在水中游过时身体表面与水体之间的边界。它转身,沿着通道往上方走了三步,每一步之间都有大约两秒的间隔,像一个正在适应陆地环境的生物在调整自己的步态。

    走到通道底部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它没有回头,但它的背鳍全部张开了——七片,从颈部到尾根依次排列,每一片边缘都镶嵌着细密的、类似电气接点的金属结构,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

    城市是在黄昏开始变暗的。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某种更不自然的、带有节奏感的亮度衰减——从东区开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间隔很短,像有人在配电房里按顺序拉断了开关。然后红绿灯。东西向的主干道在一个瞬间全部变成了灰色,没有灯光,只有金属壳在夕阳的余晖里反射出最后的暖色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地铁停运了。没有广播通知,所有站台的电子显示牌在同一个时刻变成黑色,隧道里正在运行的列车被断电机制卡在了站与站之间。手机信号在下午六点二十七分消失的,先是数据网络,然后是通话频道。电视信号在六点三十二分中断,所有频道同时变成雪花屏,雪花屏持续了大约十秒后也消失了。剩下来的是持续的、绝对的静默。

    基地内部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失去了外部供电。备用柴油发电机在断电后三秒内自动启动,但主控室的屏幕上有三分之二直接黑屏了,剩下三分之一显示着红色的错误代码。老刘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组命令,屏幕没有回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主配电柜的面板——三相电压全部归零,电流归零,所有进线端指示灯全部熄灭。

    不是停电。他说。

    赵宇拿着手机从走廊里跑进来,手机屏幕亮着,但状态栏显示无服务。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对着屏幕划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东区都断了。西区可能也是。我打不通外面的任何——

    所有通讯都断了。老刘说。他走到配电柜后面,拉开一个小的检修门,里面有一排熔断器。他看了一眼熔断器的状态。全部完好。没有烧断,没有跳闸。

    林风走进来的时候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走路的步伐没有明显变化。他走到主控台前面,用右手食指在一个显示错误代码的屏幕边缘敲了两下。屏幕的背光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外部供电被有目的地切断了。林风说,不是故障。是人为干预。

    修卡?赵宇问。

    林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基地的地下入口——那扇通往负一层以下空间的重型铁门。他推开铁门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来自地下深处的嗡鸣,像一根巨大的音叉正在以某个固定的频率持续振动,把振动通过地基传导到整座建筑的每一个结构件上。

    他们不是在断我们的电。林风看着通往地下的台阶深处。他们在截断整个城市对外联系的带宽。所有能用来调用外部支援的手段——通讯、交通、能源——全部归零之后,我们就是一座被围起来的小岛。

    张仕文从楼梯上方走下来。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座机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听了一小会儿后挂断,摇了摇头。外线不通。所有模拟线路全部无信号。

    他们用了什么?赵宇站在主控台旁边,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没信号的手机。

    林风走到基地外墙的观察窗旁边。窗外是城市的方向,平时这个时间应该亮成一片光海。现在那片光海消失了,东边是纯粹的黑暗,西边只有几处零星的亮点在微弱地闪烁,像正在被风吹灭的烛火。

    海马。林风说。只有海马。它的身体结构里有生物电吸收单元,可以主动吸取周围环境中的游离电荷。它不需要切断任何物理线路,它只需要站在城市供电网络的主要节点上,把流经那里的所有电流全部吸收掉。电表不会跳闸,熔断器不会烧断。但所有电器都会停止工作,因为电路里已经没有电可以流过去了。

    它在吸收整个城市的电力?赵宇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一座城市——

    它不需要吸收全部。林风说。它只需要吸收主干网络的核心电流。剩下的支线会因为相位偏移而自毁。这不是效率问题,是系统性问题——他停了一下,把心脏停掉,全身都会瘫痪。

    陆宇从负一层走上来。他的步伐比林风慢一些,左肋处的绷带又换了一层新的。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扩大的黑暗区域。城市的轮廓正在从视野里消失,像一幅画被人用刷子从左往右逐一涂抹。

    我们能做什么。陆宇问。

    林风用右手把观察窗的百叶帘放下来,挡住了那片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城市天际线。他转身面向屋里的人。

    海马必须站在电网节点上才能吸取电荷。它吸得越多,自身结构中的电荷密度就越高,它的位置就越容易被反推出来。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位置——

    他看了一眼主控台上那些黑屏的显示器。现在没有任何设备能用来做信号追踪了。

    ——然后走过去。

    陆宇看着他。你的左臂连十公斤都抬不起来。

    林风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绷带下面伸进去,摸了摸左肩关节外侧那片深色的伤疤。

    我还能走。

    赵宇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没有信号的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窗外。远处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整个城市彻底沉入黑暗里。只剩下基地内部柴油发电机的低频率轰鸣,在墙壁和地板之间反复回响。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赵宇问。

    林风把右手从绷带里抽出来。他的食指上有两滴新的血,颜色很暗,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呈深褐色。

    所有备用能源——电池、发电机、后备电源——全部耗尽的时间,大约是六到八个小时。在那之前,海马会把城市供电网络中的所有游离电荷全部吸干,然后它的自身电荷密度会达到临界值。到那时候它会把所有储存的电能一次性释放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赵宇脸上移到张仕文脸上,再到老刘,最后到陆宇。

    海马会自毁。但释放的电量足以摧毁它周围三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电气设备。包括我们脚下这座基地的所有防御系统——

    他看了看地面。脚下的混凝土在发电机低频振动的传导下微微颤抖着。

    ——和能量核心的充能系统。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在停下的那一瞬间,左肋绷带下面有一层淡淡的、极浅的微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现在几点了?

    赵宇举起手腕。他的电子表是黑的。他看了一眼,放下手。

    不知道。赵宇说。但天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