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到底部的时候林风踩到了一层硬的表面。坚硬。干爽。没有水。那层墨绿色的水体只存在于悬空的上方,像一片倒置的湖,蓝光从湖面以下透上来,把整个空间的顶部照成一种幽深的、流动的暗绿。他抬起头看——水体被一层透明薄膜托住了,薄膜的张力在边缘处与壁面焊接在一起,密封得毫无瑕疵。像一面倒放的天花板,下面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大衣。头发长度一致。身高一致。站姿一致。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空间正中央的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他们背对着两个骑士落地的位置。肩膀的宽度一样,袖口的长度一样,后颈露出皮肤的颜色一样。没有一个人回头。
陆宇落在林风右侧两米的位置,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弹了两次才消失。他的目镜扫描了一遍前方。黑大衣的队列不是散乱的,排列成规整的同心半圆弧,一共七排。每一排的人数从内圈向外圈递增。正中央那个圆形平台直径大约五米,高出地面半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材质,细看有颗粒状的纹理,像打磨过的骨面。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第一排黑大衣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那些人没有动,肩胛没有收缩,呼吸的起伏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伸出手,手指触到最近那个人的肩部。
指尖穿过大衣布料的感觉不对。布料下面没有躯体的回弹,是一种均匀的、柔软但缺乏结构的填充感,像捏在了一袋紧实的棉花上。陆宇把整只手按上去,那件大衣被他的掌压往内部凹陷了两厘米,没有任何肢体阻抗。他把大衣往侧上方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个人形模特。表面是乳白色的树脂材质,没有五官,头部的表面磨成了哑光,在蓝光下呈一种雾面的灰白。胸部平坦,肩宽和那些黑大衣的尺寸一致,整个身体是男人体形的简化模型,关节处有模具的接缝线。
林风从侧面上前。他检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部一样。黑大衣下面是同一批人体模特,同一款树脂材质,头部的哑光表面有相同的模具纹路。他掀开第五件大衣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物,固定在模特胸腔的位置,用黑色胶带缠了一圈。他摸到了那个硬物的轮廓——方正的结构,侧面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定时器上的旋钮。
林风的手指在那圈胶带上停住了。
他掀开了第六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胶带缠法,同样的方正轮廓。他用右手的指尖沿着那个硬物的边缘走了一圈,摸到了三个凸起,其中两个是对称的,像一对接线柱。第三个在侧面,细小的,圆的,能感觉到螺纹的切痕。
全都有炸弹。陆宇说。他已经检查了侧面的三个人,手没有碰那个硬物的位置,只是隔着大衣触摸。同一种型号。
林风把第五件大衣重新盖好,退了一步。他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排列的黑大衣头顶,落在中央那个圆台上。灰白色的骨质地面上有一些东西——他一开始没看清,直到目镜的焦距调整之后才捕捉到那些暗色的线条。
暗红色的。在圆台表面铺成一组图形。他认出了那个结构:一个向心收敛的螺旋,从圆台的边缘向中心收拢,收拢的终点是一个细小的孔洞。螺旋的路径上有规律的间隔放置着同样的小型硬物,间隔均匀,每一个都在螺旋的转弯处卡着。
炸弹数量不只是这些。林风说,圆台上也有。那个螺旋结构是利用爆炸冲击波进行相位叠加的导向槽。中心点收束能量——
他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是从天花板的薄膜那一面,是从周围的壁面内部——那些竖纹材质在收缩,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挤压空气,把它压成可以识别的话。那个声音林风认识。鲨鱼怪人。比之前更弱了,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体。
你们摸完了吧。
林风转身。他的目镜扫遍了整个空间的壁面,没有找到鲨鱼怪人的位置。声音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壁面内部的竖纹材质正在以不同的相位收缩,制造出一种人为的环绕声场。
它已经死了。林风说。
还没有完全。鲨鱼怪人的声音说。那两排短齿之间漏出气泡的细节在这个环绕声场里被放大了,听起来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嚼着什么东西。你们把上面的躯体打废了,但我的神经结构已经部分融进了这里的壁面。你们脚下这片空间——是活的。每一个模型都是活的。
陆宇站在第五排和第六排之间的走道上。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上,手指沿着甲壳接缝处的薄膜边缘轻轻按压。目镜的光束扫过一具具黑大衣覆盖的人体模型,从那片哑光树脂表面滑过去。
假的。陆宇低声说,全部都是假的。地狱大使不在这里。
鲨鱼怪人的笑声从壁面内部涌出来。那种笑不是通过口腔形成的,是壁面竖纹材质在快速收缩扩张中产生的节律性波动,被空气转换成一种粗糙的、带摩擦感的音色。像一张砂纸在刮一块铁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假的?鲨鱼怪人的声音说。你们触发了多少颗?
林风低头。他的右手按在最近那个模型的胸腔位置上。那枚硬物上的旋钮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在他刚才检查的过程中已经破损了。膜下面是一个小型的LED指示灯——暗的。现在它是亮的。红色的。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
他往周围扫了一眼。从他刚才摸过的所有模型的同一位置,红色灯光正在从大衣布料下面透出来,一层一层地亮过去。不是同步的。每一颗的闪烁频率略有差异,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水,从内圈向外圈传导。
你碰一个。引爆所有。鲨鱼怪人的声音。引信是接触感应并联电路。任何一个模型的炸弹被解除、被剥离、被破坏——所有炸弹同时起爆。五秒之内——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壁面发出一个短暂的、像液体被搅动的声音,你连一根手指都留不下来。
林风站在那个模型前面。他的手还停在模型胸腔的位置,距离那枚炸弹的边缘不到一厘米。红灯透过大衣的织物在他的手指下方形成一片薄薄的红晕,照在他甲壳的掌面上。
螺旋结构。林风说,你把它们排成螺旋,收束点在圆台中心。爆炸形成的冲击波沿着螺旋路径向内收敛,在中心点叠加。这样每一个炸弹的当量不需要很大——叠加之后足以摧毁整片空间。
鲨鱼怪人的声音安静了片刻。壁面的收缩频率降低了一些,那个环绕声场的强度减弱了一层。
你真的没有肩膀。
它说。
陆宇从侧面向林风靠拢。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模型之间空地的正中央,没有碰到任何人的大衣下摆。他站在林风身侧,目镜的光束落在最近一个模型胸口的红色光点上。
螺旋结构的收束点,陆宇说,如果从中心向外拆——
引信并联。拆除任何一个都会触发全部。
陆宇沉默了。他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林风转头。他的目镜从胸口的红灯上移开,沿着螺旋的路径向圆台中心推进。收束点的那个小孔——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光滑,被打磨过。小孔正下方是黑暗的,光束照进去之后没有反射。
鲨鱼。林风说。
壁面内部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的震动。那个声音在表达。
你在壁面里的神经结构——是透明的吗。
短暂的停顿。壁面收缩的频率快了两拍。
不回答。
林风从后腰取出金属笔。他没有弹出钨钢针,只是把笔身在右手里握紧,然后用笔尖轻轻敲了一下最近那颗炸弹外壳的表面。响声清脆,在空旷的空间里弹跳了几次才消散。红灯的闪烁频率没有变化。
你的神经纤维——林风说,它们必然分布在壁面内部一定深度以内。如果我把整个空间的壁面用高频冲击波剥离一层,你的神经结构会暴露出来。暴露出来的同时,你的神经网路会反射性地收缩。收缩时产生的那一瞬间相位变化——
你算不完的。鲨鱼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那个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紧迫的意味,壁面收缩频率又加快了。这里有两万多个神经节点,分布深度不一,收缩时间差在毫秒级以下——
我不需要算完。林风把金属笔收起来。我只需要把冲击波频率设定成你神经纤维自然收缩周期的二分频。共振。一次剥离,所有节点同时收缩。相位锁定。
他转身。目镜对着正前方那面壁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的神经架构脱胎于修卡的标准生物声学模型。那个模型里有一个默认的安全机制——面对大面积的同步共振时,会优先保护中央神经索,放弃末端触突。也就是说——你被剥离层暴露出来之后,所有炸弹的并联引线都会经过的那一段公共回路——
鲨鱼怪人的声音从所有方向同时涌出来。那个音色不再像砂纸刮铁板,更像金属被强行撕裂。
停——
会自毁。林风说。
他抬起了右臂。掌缘对准他面前那面壁面,甲壳边缘的锋线在蓝光下呈一道极细的亮痕。
鲨鱼怪人的声音在壁面内部回响了一轮。然后它停了。整个空间的壁面停止了收缩,环绕声场消失,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滞而安静。只有那些模型胸腔上的红灯还在闪烁,以各自的频率一明一灭。
你能做到的,鲨鱼怪人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但你需要百分之二的能量去产生那个冲击波。你有百分之多少?
林风的右手垂下来。他没有说话。
陆宇走上前一步。他的左肋甲壳上的薄膜已经重新凝固了,但渗出来的血在蓝光下呈现出一层更深的暗色。他把右手放在自己左肋的位置,手指按在那层薄膜上。
我有。
林风侧头看他。
陆宇没有回看。他的目镜直直地对着那面壁面,右手从肋部移开,掌心朝前。
能量核心还剩百分之九。你可以用我的。用完——他停了一秒,我能撑到地面。
林风站在那里。他的右臂缓缓放下,金属笔在腰侧卡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百分之二就够了。他说。
他从陆宇面前走过去,走到那面壁面前面。右掌贴上去,掌缘对准竖纹材质的纹路走向。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壁面内部传来的。是从圆台的方向——那个螺旋收束点的小孔里,有东西在往上爬。声音很细很轻,像水渗过沙层时的那种连续的、细密的流动声。他转头。圆台表面的暗红色线条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从外圈向中心逐圈点亮,像有人正从下方把一条光带往上推。中心那个小孔的边缘,有一层暗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渗。
鲨鱼怪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但那个清晰里有某种戛然而止的断裂感,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后正在崩断的线。
他来了。
小孔里的暗色液体涌了出来。液体下面有一只手的轮廓在往上伸。
地狱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