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通道的壁面从第二十层开始变了。
波形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滑的、带有细密竖纹的材质,手按上去会微微下陷,像按在一层厚实的活体组织上。林风的手指在那层表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白痕,白痕在三秒内缓慢愈合,边缘渗出极清极薄的液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宇在他上方两米处,黑色甲壳在蓝光的映射下轮廓清晰。左肋的血已经止住了,甲壳接缝处封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像伤口表面的自然分泌物。呼吸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左肩的起伏依然比右侧浅。
材质变了。
林风点头。他往下滑了五米,脚底碰到一个凸起的结构,不是台阶,是一圈环状的脊,从壁面内侧突出来,像软骨组织增生形成的。他踩上去,稳住了。下方空腔里的蓝光比在第二十层强了将近一倍,能看清通道的走向——不是垂直的,开始出现弧度,缓慢地向右偏转。
他刚准备继续下行,就感觉到那股水流。
从下方涌上来的。不是液体,是空气——但密度比上层空气大得多,带一种深海般的压迫感。那股气流贴着他的甲壳表面往上爬,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五度,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海藻腐烂后混合着矿物质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说漏嘴了?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颅骨开始共振。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从壁面本身传过来的——那些湿滑的竖纹材质正在以某种极低的频率收缩扩张,像呼吸。声音就嵌在那个呼吸的间隙里。
地狱大使。首领。都在下面。
又一句。这一次语调比上一句稍微扬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重复一句从别处听来的话,还在品味其中的信息量。
陆宇从上方落下来,落在林风旁边那条环状脊上。他的黑色目镜转向下方,光束在通道的弧度处被阻断,看不到更远。
它在念。
它在确认。
林风从腰侧的卡槽里取出那枚沙蟹怪人甲壳碎片。碎片表面的波形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薄金属片,但周围没有气流。他把碎片举到眼前,那层波形纹路的振动周期恰好和壁面的收缩周期同步。
它在通过壁面扩散信息。那两句话不是对我们说的,是对整个下层结构说的。
陆宇往侧下方看了一眼。它在打招呼。
壁面的收缩突然加剧了。一秒钟内完成了三个完整周期,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通道内那股上升的气流骤然加速,裹着那种海藻腐烂的气味冲上来,林风的甲壳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然后他听到了骨骼刮过壁面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的,快速上升,每一步都带着湿滑材质被碾碎的声响。
鲨鱼怪人是从弧线的另一侧冲上来的。它的速度比沙蟹更快,身体不是直的——整个脊柱呈一道波浪形的曲线,每一步蹬壁都让通道微微变形。林风在它的轮廓出现在光束范围内之前就感觉到了它的体量,那种移动时造成的空气位移像一辆卡车贴着皮肤擦过去。
它站定在弧线的顶点。通道在那一段刚好稍微宽阔了一些,它的双肩可以完全展开而不碰到壁面。
林风看到了。鲨鱼怪人的体表被一层暗蓝色的鳞状甲壳覆盖,排列比沙蟹紧密得多,每一片鳞片边缘都有细密的锯齿结构,在蓝光下反射出一种油性的光泽。它的头部比沙蟹更窄、更长,口裂从眼部以下一直延伸到胸甲上方,露出两排极短极钝的齿,齿列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它的手——前肢——末端不是钳子,是四根长指,指间有浅灰色的蹼膜,蹼膜在静止状态下仍然微微颤动。
它站在弧线顶点,微微偏着头,口裂边缘有气泡从齿缝里缓慢溢出来。
你们上来了。
陆宇往前迈了半步。林风的右臂横在他胸前,挡了一下。
它下来了。林风说。从更深处上来的。它的身体结构和上层通道不匹配——它走不了上层。
鲨鱼怪人的口裂张开了大约两指宽。那些短齿之间的缝隙里,气泡以更快的速度涌出来,在蓝光中呈银白色。
我走不了上层。它说。声音从口裂深处发出,有一种被液体过滤过的沉闷。但我可以不让你们走下去。
陆宇看着它的蹼膜。你身上有海洋生物的改装痕迹。为什么会在内陆地下?
鲨鱼怪人的头偏到另一侧。它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它的前肢缓缓抬起,蹼膜完全张开,面积比手掌大将近两倍,膜面上的纹路在蓝光下呈现出一种精密的流体动力学结构。
七十米以下有水。林风说。不是地下水,是人工引入的。你被改造来负责那一段。
鲨鱼怪人的蹼膜收缩了一下。
你猜到了。它说,但你没有猜到有多深。
它动了。林风没有看到起步的加速过程——鲨鱼怪人的身体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不到半秒,那种加速度让通道内的空气发出一声爆裂般的尖啸。它的前肢从两侧合拢,蹼膜在合拢过程中改变了形状,从张开变成锥形,尖端直接对准林风的胸甲中心。林风侧身。左肩的旧伤在那一次侧移中发出尖锐的警告,他压住那个信号,右臂自下而上格挡。掌缘接触到鲨鱼怪人前肢蹼膜边缘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冲击力被膜面吸收的过程——不是硬碰硬的撞击,是冲击力被膜面分散到整个蹼膜面积上,然后再以某种波浪形的方式传递回他的掌骨。
他被推后了。两米。靴底的锯齿在壁面上刮出一道白痕。鲨鱼怪人在冲击完成后立即收回了前肢,整个身体沿弧线后退了三米,重新落回顶点位置。它偏着头看着林风,口裂边缘有新的气泡在形成。
你肩膀不好。
林风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掌骨有一种被长时间按压后的酸胀感,但关节没有错位。他看了陆宇一眼。陆宇已经利用鲨鱼怪人后退的间隙往侧上方移动了大约三米,现在位置比林风高出一截,处于鲨鱼怪人的侧后上方。
它的蹼膜有缓冲结构。林风说。正击会被吸收。
陆宇没有回答。他的目镜光束锁定着鲨鱼怪人的右侧肩胛位置——那片鳞甲的排列在右侧肩胛处有一个不规则的间隙,三片鳞片之间的接缝比周围宽了将近两倍,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浅的组织。
鲨鱼怪人动了第二次。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林风,是侧后上方的陆宇。它的转身动作极快,几乎在身体完全转向的同时前肢已经展开到最大幅度,蹼膜表面的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发的、极淡的生物荧光。它的指尖从陆宇的黑色肩甲外侧划过,蹼膜的边缘切过甲壳表面,发出一声类似砂轮接触金属的尖利摩擦声。陆宇侧偏了三十度,右手从下方兜住鲨鱼怪人的前臂内侧,掌缘切向那个肩胛间隙。
掌缘落在间隙边缘。鲨鱼怪人的右侧肩胛处那层浅色组织被切开了一道大约一厘米的口子,渗出的液体不是淡金色,而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类似于铁锈的气味。鲨鱼怪人的整个身体因为那一击发生了轻微的偏转,左前肢挥向陆宇的头部。陆宇弯下腰,那根手指在他头盔上方约十厘米处划空,蹼膜的边缘带起一道气流,在壁面上刮出一道新的白痕。
林风在鲨鱼怪人重心偏转的同一瞬间切入。他从下方斜向上突进,右拳直接砸向那条口子。拳面接触伤口的刹那,他听到了软骨被压变形的闷响。鲨鱼怪人的身体猛地一弓,口裂里喷出一股银白色的气泡气流,带着那股海藻腐烂的气味直接打在他的面甲上。
它退了。退得比之前远。整个身体贴到了通道的外弧壁上,背甲在那层湿滑材质上压出一个凹陷,凹陷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愈合。
它的外壳在吸收振动。陆宇说。他的声音通过通传系统传过来,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我的掌缘攻击被那层鳞甲分散了,只有间隙处能造成有效伤害。
林风看着鲨鱼怪人重新站直。它右肩胛处的伤口正在缓慢闭合,那层浅色组织表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半透明膜,颜色比周围组织深了一点。它的蹼膜在静止状态下出现的颤动频率变了,比之前快了。
它在进行结构重组。林风说。以损伤点为中心重新排列鳞甲排列密度——
鲨鱼怪人的口裂完全张开了。
那两排短齿之间的银白色气泡不再形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续的、高速的气流从口裂深处喷出。声音压在那个气流上,形成一段压缩过的、无法拆解的音爆。整个通道的壁面在那一声爆响之后剧烈收缩了一次,所有竖纹材质同时向中心挤压,把通道直径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林风和陆宇在那一瞬间被迫调整姿势,身体收拢以避开两侧壁面的挤压。
鲨鱼怪人利用那三秒的收缩时间移动了位置。它从弧线顶点转移到了通道的正下方,双肩收窄,身体呈流线型,蹼膜紧贴在体侧。它的尾椎——林风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结构——从背甲下方伸出了一截,末端呈扁平的叶状,在蓝光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
七十米以下有水。鲨鱼怪人说。这一次它的声音不是在通道壁面中传播的,是从口裂深处直接释放出来的,经过了液体的过滤,变得比之前更沉、更圆润。我只需要把你们打下去。
它的尾椎拍击了壁面。通道在那一次拍击之后出现了连续的、波浪形的变形,从鲨鱼怪人所在的位置向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扩散。林风的脚底失去了稳定的支撑,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壁面。那层竖纹材质在他的掌压下剧烈收缩,像一块被拧紧的毛巾。
陆宇被那一波浪形的变形推到了通道的上壁。他的背甲贴住壁面,左肋的伤口在那一次冲击中重新渗出了暗色的血。他的右手抓住壁面上一圈环状脊,稳住了。
鲨鱼怪人在波浪形变形的间隙中再次冲上来。它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尾椎在身后保持着高频摆动,每一下都让通道壁面产生新的变形。林风在它冲到面前的前零点三秒完成了两组运算:冲击力向量、壁面恢复时间窗口。他在变形恢复前的最后零点一秒起跳,身体沿着通道的纵向轴线上升了一米五,鲨鱼怪人的前肢从他脚底切过,蹼膜的边缘把他靴底切掉了一层薄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风落在鲨鱼怪人的背甲上。右拳从上方砸下,目标它的脊柱位置。拳面接触到鳞甲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鳞甲层在吸收冲击时的微观位移,每一片鳞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滑动,把拳面的动能逐级传递到更下层。
但有一片鳞片没有滑动。
鲨鱼怪人背甲中央偏左侧的位置,有一片鳞片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浅,排列角度也略有偏差。那片鳞片在拳面接触时没有后移,而是原地承受了全部冲击。林风的拳力在那一点上形成了一个集中的应力峰值。他听到了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鲨鱼怪人猛地弓背。它的整个脊柱从尾椎到胸椎连续做了一次波浪形的波动,把林风从背上甩了下来。林风在空中调整了姿态,落地时右膝先着地,左臂——几乎完全丧失知觉——在地面上撑了一下,保持住了平衡。
鲨鱼怪人转过身。它背甲上那片浅色鳞片的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中央向边缘延伸,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沿着鳞片的下缘往下滴。它的口裂合拢了,那两排短齿互相挤压,发出一种细密的、研磨的声响。
你找到了。它说。
陆宇从上方落下来。他的右手扣住了那片碎裂鳞片的边缘,指端的甲壳嵌入裂缝中,然后发力。整片鳞甲被撬下来的时候鲨鱼怪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从口裂深处发出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的嘶鸣。那嘶鸣在通道内部来回反射了三次才消散。暗红色的液体从鳞片被剥除后露出的软组织表面涌出来,流速不快,但在蓝光下显得异常刺目。
林风看到了那片软组织下面的结构。一根暗色的脉管,正在以与壁面收缩同步的频率搏动。他把金属笔从后腰抽出来,钨钢针弹出,右臂伸直,针尖对准那根脉管的中心点。
鲨鱼怪人的前肢从两侧同时向他挥来。蹼膜张到最大,边缘的锯齿结构完全展开,带出一道横向的切面,把通道内的空气切割成上下两层。林风没有后退,他在前肢合拢前的最后一刻把钨钢针送了出去。针尖穿入脉管壁的那一刻,鲨鱼怪人的身体整体僵直了。
那根脉管在被刺穿之后,搏动的节奏没有消失——它改变了相位,与壁面收缩的周期错开了。鲨鱼怪人的整个身体开始出现不协调的痉挛,右前肢的蹼膜收不回去,左前肢的指尖不断地敲击壁面。它的口裂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银白色的气泡以紊乱的频率从齿缝中涌出。
林风收回了金属笔。陆宇从侧面补上一拳,拳面落在脉管穿刺点旁边的软组织上,将那个伤口扩大了一倍。暗红色的液体不再涌出,而是开始以更慢的速度渗流。鲨鱼怪人的身体沿着壁面滑下去,背甲在竖纹材质上刮出一道深槽。它的尾椎停止了摆动,叶状末端垂在地面上,微微颤抖。
它躺在那里,口裂微微张着。齿缝里的气泡已经几乎没有了。它看着林风和陆宇,头侧的鳃状结构——林风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三个弧形的裂口——一张一合。
七十米以下有水。鲨鱼怪人的声音比之前弱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是气声,从口裂深处贴着那两排齿往外流。很深。你走到下面的时候——
它停了一下。
他说你们会来。
林风蹲下来。他拔掉那片已经碎裂的鳞甲剩余部分,露出下面的脉管断面。断面已经不再出血了,边缘正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封闭膜。鲨鱼怪人的身体温度正在下降,他能感觉到从甲壳表面散失的热量在蓝光中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雾状水汽。
谁说的。林风问。
鲨鱼怪人的鳃状结构最后开合了一次。
地狱大使。
然后它不再动了。口裂里的气泡完全停止,鳃状结构闭合,尾椎从地面上抬起来又落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面上。
陆宇从侧后方走过来。他的左肋又在渗血了,比之前更慢,但颜色更深。他把那片撬下来的鳞甲碎片捡起来,看了一眼裂口边缘的微观结构,然后把碎片收进腰侧。
它说地狱大使和首领都在下方。
林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通道向下延伸的方向——弧线还在继续,蓝光在转弯处形成一层不均匀的辉光,把壁面染成一种渐变的色调。
鲨鱼怪人是被改装来守卫水层的。它守的这一段是干湿交界的位置。林风说,再往下是水体。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踩在鲨鱼怪人尾椎旁边,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
林风。能量核心还有百分之十九。
林风没有回头。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金属笔的钨钢针上还挂着鲨鱼怪人脉管的组织残片,在蓝光中呈深褐色。
够了。
他往下走。靴底踩在湿滑的壁面上,每走一步都在那层竖纹材质上留下一个慢慢愈合的脚窝。陆宇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形成一种错开的、不重叠的节奏,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但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间隔。
蓝光在转弯处变强了。水温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不再是潮湿,是那种真正的、经过长期沉淀的水体散发出的东西——凉的、稳定的、带着深度的压迫感。
通道在转弯之后结束了。
壁面在最后一圈弧线之后突然断开,像一条隧道终于走到了山体的边缘。林风站在那个断口处,面前是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蓝光的来源在下方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水面。不是流动的水,是一整片静止的、几乎不反光的深色液面,蓝光从液面以下的某个位置透上来,把那层水照成一种暗沉的、墨绿色的半透明体。
空气安静了。没有气流,没有水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在甲壳内部轻轻擦过。
水是咸的。陆宇说。
林风没有说话。他站在断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静止的水面。水面以下有东西。他能感觉到——那种从深处向上传递的压力,通过水体、通过空气、通过他甲壳的每一层结构,压在他的身上。
地狱大使在这片水的底部。七十八米以下。或者更深。
林风把金属笔收好后腰,右手的食指在胸甲左侧边缘的那个能量读数器上碰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百分之十八。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离开通道壁面的瞬间,他整个人开始下落。水面的蓝光迎上来,像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