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的水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消毒水的刺鼻,不是漂白粉的涩,而是那种被阳光和氯水共同作用后产生的、温暖的、略带甜味的、让人想起夏天和童年的气息。洋子站在池边,脚尖点着水面,感受着水的凉意从脚趾向上蔓延,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终停在泳池边缘那道蓝色的水线。她已经很久没有游泳了。上一次,是在东京,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学校放暑假,她骑着自行车去区立体育馆,泳池里人很多,水很混,但她游得很快,像一条被追逐的鱼。
肖莉在她旁边,坐在池边的轮椅上,左脚上还缠着绷带——不是新伤,是金刚狼男在她体内植入神经核心时,她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抽搐中拉伤了韧带。医生说要三周才能正常行走,现在已经第二周了,她已经可以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游泳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水的浮力可以减轻关节的负担,水的阻力可以增强肌肉的力量。
“洋子,你先下去吧,我慢慢来。”肖莉弯下腰,解开脚上的绷带,露出下面还有些肿胀的脚踝。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手指很稳,没有颤抖。从食堂那件事之后,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经历过了,我还活着”的沉默。她在训练场里不再说笑,不再在食堂里和赵宇抢最后一块排骨。她只是默默地复健,默默地整理张仕文交给她的文献,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恢复。洋子理解她,洋子自己也经历过那种“被修卡夺走一切、然后慢慢找回自己”的过程。
洋子从池边跳了下去。水没过她的胸口,凉意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她的毛孔收缩,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水里,然后蹬腿,划臂,向前游去。泳池很长,五十米,她游了一个来回,又游了一个来回。水从她的指尖流过,从她的发间流过,从她的耳廓边缘流过,带走了这几天来的疲惫和焦虑。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站在东京的家门口,穿着那件她送他的深蓝色毛衣,笑着挥手说“路上小心”。那件毛衣她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潜龙”基地宿舍的衣柜里,和一些她不常穿的衣服叠在一起。她不敢穿,不是怕穿坏,是怕穿上之后,闻到毛衣上还残留着的、父亲的气息,然后哭得停不下来。
她游完第四个来回时,听到肖莉在池边喊她的名字。“洋子!你游得好快!什么时候学的?”
洋子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小学。日本的小学,游泳是必修课。”她游到池边,双手撑在池沿上,看着肖莉。肖莉已经脱了康复用的护具,坐在池边,双脚浸在水里,脚趾在水面上轻轻划着圈。她的脚踝还是有些肿,但比上周好多了,皮肤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淡黄。
“你小时候也游泳吗?”洋子问。
肖莉摇了摇头。“我们家那边没有游泳馆。我是在大学的体育课上学游泳的,老师把我们赶下水,说不会游的就在浅水区泡着。”她笑了,那笑容有些虚弱,但很真实,“我就是在浅水区泡着的那种。”
洋子也笑了。她撑着池沿上了岸,水滴从她的泳衣上滴落,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透明的水洼。她坐在肖莉旁边,用毛巾擦着头发。游泳馆里很安静,只有水循环系统的低鸣和远处更衣室里偶尔传来的、淋浴的水声。阳光从高处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池面上,将水照成一片透明的、流动的翡翠。
她们就这样坐着,沉默着,听着水声和阳光。
然后洋子听到了水滴声。不是从她身上滴落的,是从天花板上。天窗的边缘,一滴滴水珠在阳光中凝结、坠落,砸在池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抬起头,看着天窗。玻璃是干净的,没有裂缝,没有积水,不应该漏水。
第二滴水落下,不是从同一个位置,是从旁边。第三滴,第四滴,从不同的位置,间隔越来越短,水滴越来越大。然后天窗开始“出汗”,整面玻璃从边缘向中心,出现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雾气,不是水雾,是——菌丝。灰白色的、细如发丝的、像霉菌般在玻璃表面蔓延的菌丝。
洋子的身体僵住了。
“洋子?”肖莉注意到她的表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窗,“那是什么?”
洋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从池边站起来,将肖莉从轮椅上扶起来,挡在她身后。她的腿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后退。她盯着天窗,看着那些菌丝从玻璃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将阳光一点一点地遮住。
玻璃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被菌丝从内部胀裂的。裂纹从菌丝最密集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像蛛网,像闪电,像干涸河床的龟裂。玻璃碎片坠落,砸在池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阳光从碎裂的缺口中涌入,刺目而灼热,将那些灰白色的菌丝照得半透明。
菌丝中,一个身影滑落下来。不是从天花板上“生长”出来的,是从菌丝中“孵化”出来的。他的身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鳞片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在阳光下像蛇皮般反射着冷厉的光泽。他的头部是扁平的,额头低矮,眉骨高耸,没有眉毛,只有两道细长的、暗红色的、像蛇类般的竖瞳。他的嘴很大,从一侧耳根延伸到另一侧耳根,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他的四肢修长,手指间有蹼,脚趾间也有蹼,像两栖动物。他的尾巴很长,从脊椎末端延伸出来,粗壮、有力、覆盖着和身体相同的墨绿色鳞片,尾巴的末端是扁平的,像桨。
海蛇男。
洋子没有在任何情报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他是修卡的改造怪人。因为他的身上,有那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混合了生物组织与合成材料的、淡淡的、甜腥的、像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后的气味。和父亲在东京的公寓里被带走时,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一样。